戰士們恍然大悟,紛紛點頭。
“好。”王小小拍拍手,“現在,‘零件制作’組的,過來。”
四個負責彎折、沖孔的戰士上前。
王小小指著那堆不能用的料:“你們今天下午的任務,就是用這些廢料,按照我教的技巧,做出標準的零件。”
四人一愣。
“不用怕糟蹋,這些本來就是準備回爐或者另做他用的。”王小小語氣平靜,“用壞料練手,你們才能更真切地體會到,料性不同,手上力道、角度、速度要怎么調整。什么時候料‘疲’了,什么時候快斷了,什么時候還能救一下,這些感覺,用好料練一百遍,不如用壞料練十遍。”
她又指向那堆好料:“等你們用壞料能穩定做出合格零件了,再用好料做。那時候,你們就知道珍惜,手上會更穩,次品率會更低。”
零件制作組的戰士眼神亮了起來,躍躍欲試。這法子雖然折騰,但聽起來就實在。
“至于鋼鐵分割組,”王小小看向最初分料的那兩人,“你們在旁邊盯著,看他們用你們分出來的壞料做零件,看這些料到底壞在哪兒,是怎么在制作過程中暴露問題的。這樣,下次你們分料時,眼睛會更毒。”
兩個分料戰士用力點頭。
“焊接組和皮革組,今天下午繼續上午的單項練習,標準只能提高,不能降低。”王小小最后看向吳工,“吳師傅,您盯著全局,尤其是零件組用壞料制作的過程,把典型問題和挽救方法都記下來。這是咱們以后帶新人的寶貴經驗。”
吳工早已拿出一個小本子,聞言重重點頭:“放心,王工。這些都記下來,比啥教材都管用。”
王小小環視一圈,十六張年輕的臉龐上,再沒有上午初來時的懵懂和緊張。
她知道,火候到了。
“開始吧。”她退到工作臺邊,抱起胳膊,不再多言。
吳工問她:“小小,你不是說兩班倒嗎?”
王小小眨眨眼:“你們的鋼材邊角料就這么多,最多做400套,二班倒干嘛,上白班吧!”
“再說了,我把你們教會了,你們每個帶一個徒弟,不要一周就可以了。”
干到四個小時,王小小叫停,拿著吳師傅的本子和自已看到的缺點,一個個來解答他們的錯誤。
五點,準時下班。
吳工攔住王小小:“小小,打擾你一下,你說你可以做假手指,那能不能幫我做?”
王小小點點頭:“可以呀!但是,吳工,你把鐵皮和一塊一米的皮革給我準備好,我立馬就給你做手指頭,不能用小工坊的材料,違規。”
吳工趕緊說:“我明天給你準備好。”
“明天下班,借二師的車床教你怎么做?”王小小說完就離開。
她趕緊走了過去,小瑾就在前面等著她。
王小小和賀瑾去打飯,他們得到了木耳炒雞肉。
回到宿舍里。
賀瑾撇撇嘴:“姐,兩個爹是不是不把我們當成人呀?”
王小小正往嘴里扒拉米飯,聞言筷子頓了頓。
她經過思量開口,“小瑾,爹和親爹不是不把我們當人。他們是把當兵和當兒子/閨女,分得太清了。”
賀瑾抬頭,狐疑看著她。
王小小繼續說:“在當爹這事兒上,津貼全給咱們,見人就得瑟他們兒子閨女多能耐,這是他們的私心,是當爹的體已。可穿上軍裝,站在一師的地界上,他們首先是師長、是副師長。”
“他們不讓我們占一師食堂一口便宜,不是摳,是規矩。你想,他們手底下多少雙眼睛看著?今天師長閨女來吃頓飯,沒事;明天政委侄子來領份肉,好像也說得過去;后天呢?大后天呢?這口子一開,風氣就壞了。戰士們會怎么想?‘哦,首長的崽就能特殊?’”
“他們寧可咱們回自家小灶開火,寧可自已掏腰包貼補,也得把公和私這道線,用水泥澆死了,焊牢了。這不是跟咱們生分,小瑾。這是他們當首長,給自已立的規矩,也是給全師立的標桿。”
賀瑾沒說話,他姐是不是把他當成小傻子呀!看著他姐一臉不喜,還得繼續幫他們爹找借口。
“你覺得委屈,是覺得他們沒把咱們當自已人。可換個法子想,他們這么做,恰恰是因為太把咱們當自已人了,是他們信得過的、絕不會因此就心生怨懟、能懂他們這份不得已的自已人。換作外人,他們或許還得客套、還得考慮影響,可對咱們,他們連這份客套都省了,直接劃了最硬的杠子。”
她語氣里帶上了一種近乎嘆息的了然:
“他們講這個。公是公,私是私。公家的一粒米,私人的一座山,分得明明白白。這道理,或許不近人情,可你細品品,他們對自已、對咱們狠,才能對得起肩上那幾顆星,對得起底下那些把命交到他們手里的兵。”
“二師對我們客氣,是他們求著我們幫忙!我們的爹也求著我們,但是私下補貼,也絕對不補貼,就是怕我們名聲受損。”
王小小說完,她已經編不下去了,她擔心賀瑾將爹在公事上的不尊重與他從小父愛的缺失劃等號,從而產生真正的怨恨。所以她把兩個爹說得高大上,他們爹的確對他們在公事上不尊重呀!
賀瑾嘴角抽搐:“姐,你在騙小孩呀!”
王小小看著賀瑾,他臉上寫滿了,姐你繼續編,我靜靜看著。
王小小伸出手,給他一個腦瓜子:“上面我的長篇大論,咱們的兩個爹基本上占八成,剩下兩成是不怎么尊重,人沒有十全十美,八成是好的,就可以了。”
賀瑾氣呼呼地戳著飯盆里的木耳,悶聲道:“行!以后他們老了,我養他們,也按這個八成來!飯管夠,肉也管夠,但想吃小灶、想搞特殊?門兒都沒有!這叫有樣學樣!”
王小小剛端起水杯,聞言差點嗆著。
她放下杯子,看著弟弟那張故意板起來卻掩不住稚氣的臉,嘴角抽了抽。
她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,帶著點看穿把戲的了然,“得了吧你,咱們的爹,用得著你養?就憑他們現在的級別和功勞,就算將來退了,國家還能虧待了?醫療、供給、待遇,哪樣不是安排得明明白白。你操這份心,不如想想怎么多攢點工業票,到時候給他們換個好點的收音機,讓他們閑著沒事聽聽戲,別整天琢磨著怎么給我們找事干。”
賀瑾被戳穿,也不惱,反而湊近了點,眼里閃著促狹的光:“姐,那你剛才還扯那么一大通公私有別、樹立標桿的大道理?說得跟真的似的。”
王小小面不改色地夾起最后一塊雞肉:“道理是真的,爹們心里八成也是這么想的。剩下那兩成……就是他們那臭脾氣,覺得老子使喚兒子天經地義,忘了兒子和閨女也有本事、要臉面。但這不耽誤他們是個好首長,也不耽誤他們拿咱們當心頭肉。一碼歸一碼。”
她放下筷子,總結道:“所以,該明白的道理要明白,該占的理兒也得占。下回再使喚咱們干活,該提要求提要求,該要待遇要待遇,別傻乎乎光埋頭干。但心里別真怨他們,更別覺得他們不疼咱們。疼是疼的,就是疼的方式,有時候比較硌人。”
賀瑾聽著,慢慢扒完了自已盆里的飯。
他姐這話,聽著沒那么高大上了,卻更實在,更讓人信服。
爹們不是完人,有他們的局限和私心,那點大男子主義的理所當然,但底色是正的,對他們的愛也是真的。
這就夠了。
賀瑾端起碗,學著她的樣子用開水涮了涮,喝掉:“知道了,姐反正他們再‘硌人’,也是咱爹。下次我非得從爹那兒摳兩條好煙出來不可,就說是技術顧問的酬勞!”
王小小看著他眼中重新亮起的、帶著算計和親昵的光芒,知道這小子心里那點疙瘩算是解開了。
她起身收拾碗筷,心里卻想:爹們,你們這“硌人”的疼法,我們姐弟倆算是領教了。也好,這么早就學會跟你們這群老狐貍在規則里周旋,將來出去,大概也沒什么人能讓我們吃虧了。
賀瑾拿出一張圖紙:“姐,我們去沈城,可以順便去春城和冰城。”
王小小看著圖紙說:“把本城和撫城給加上,三月份我們出發,過年的時候,爹給了我很多汽油票,夠我們跑的了。”
賀瑾小聲說:“要不,我們跑回老家一趟??”
王小小搖頭:“老家等到夏季,我們倆去,不以軍人學員的身份去,就以兩個農村小崽崽回去。”
賀瑾坐在炕上:“姐,我的生日過了,你沒有給我做。蛋糕,你說今年給我做蛋糕的。”
王小小摸了摸他的頭:“面粉雞蛋和奶粉以及植物油,我都準備好了,就等你。回家,給你做蛋糕。”
賀瑾:“我的,只有我的,軍軍不給他吃。”
王小小:“你的蛋糕,你決定,只要你能堅持,我沒啥意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