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小小看著她的摩托八嘎車在門口,進去暖呼呼的。
王小小把搪瓷盆放在屋里唯一的小桌上,拉過凳子坐下。
她沒急著動筷子,而是先環視了一圈。
屋子十平方不到,炕占一半,一張桌子椅子外加一個熱水瓶,外加一個衣柜。
挺好。
清凈,暖和,離小工坊也近。
她這才拿起筷子,夾起一塊五花肉送進嘴里。
燉得軟爛入味,肥而不膩,油脂的香氣在口腔里化開,混合著白菜的清甜和醬油的咸鮮。
就著噴香的米飯,一口肉,一口菜,再夾一筷子爽脆的辣咸菜,她的進食速度不快。
炊事班做菜比二科好吃,比她爹的食堂???
突然想起來,她就在二科和二師吃過飯,她去親爹一師那里,也幫他們建立了小工坊,一師居然沒有給她吃過飯。
她還回家屬院自已煮飯吃,誰敢相信,她爹和親爹是一師的師長和副師長,她沒有去一師食堂吃過飯???
她覺得自已的兩個爹真的把她成免費長工,你又不能罵他們,他們把自已的津貼全部給了她。
他們也認可自已的能力,在戰友們會顯擺自已,但是他們不讓她去占一師的便宜,覺得她去吃飯,一師就虧了~
她有點理解小瑾不想在自已爹手下干事了
唉!
對于她這樣穿越來的人來說,這種感覺更加嚴重點,個人價值、專業尊嚴、程序正義和邊界感。
好在她也慢慢理解了認可了父輩。
她不是反抗者,也不是任勞任怨的順從者,她會找到第三條路。
對于小工坊做護具,她覺得不難,他們做護具,就是沒有專業的流水線,只要各司其職,掌握好各自的責任就好。
親爹說,二師有三個車工,都很厲害。
下午,王小小來到小工坊,就看到一個車工在,她看到他手,右手,少了四根手指,其中無名指和小拇指全部卻失,大拇指和中指剩下一節的手。
吳工看著她,笑著:“嚇到了了吧?這手在51年的時候,被炸彈炸傷了。護具我來管理,放心,即使一個手指,我左手也可以干。”
他說完就準備去拿材料。
“吳師傅,等一下。”王小小上前一步,目光落在一個已經做好的護具半成品上。她拿起一件,手指熟練地沿著邊緣和內襯摸索。
她聲音平穩,帶著一種實踐打磨出的篤定:“這些護具,我之前經手過不少,哪里需要做得圓潤以防磨傷,哪里可以適當節省料子而不影響防護,哪里又必須焊死確保絕對牢固……我比較清楚。”
她放下手里的部件,看向吳工:“師傅,您的手藝更是沒話說。現在吃虧,不是吃虧在手藝上,是吃虧在沒有一套完整、最優的圖紙和工藝流程上。”
吳工臉上的笑容收斂了,神情變得專注而嚴肅,他點點頭:“是這個理。我自已摸索著來,費時費力,還容易出參差。”
王小小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,卻也更加清晰,“圖紙上交了,我不能直接拿出來。但我可以把里面關竅,那些為什么這里要圓、為什么那里能省、為什么這里必須焊死的道理和技巧,一步步教給你和大家。咱們一起,把最適合咱們現有條件、最實用的這套方法,摸索出來,固定下來。”
她看著吳工的眼睛:“您經驗豐富,手穩心細,有您幫著把關和帶著新兵落實,咱們這個技巧,才能真的變成二師自已長出來的本事。”
吳工那只殘缺的右手,不自覺地握了握,僅存的指節顯得格外有力。
他看向王小小時,眼里沒有了最初的客套笑意,而是深沉的尊重和一種被點燃的斗志。
他改了稱呼,語氣鄭重:“我明白了,王工,你不是來給現成飯的,是來教咱怎么種好自已地的。這好,這踏實!”
他轉身指向工作臺和材料:“那咱們就從這批開始?你先說,我照著做,記下來。哪里我手不方便,你搭把手,但道理我得聽全乎了。”
王小小利落地應下,挽起袖子,“成,就從這塊弧形板的處理開始。您看,這里受力大,直接直角彎折容易應力集中,時間久了可能開裂。我們這樣,先算好角度,分兩次沖壓,中間退次火,最后出來的弧度又貼合又耐用,最關鍵的是,比一次硬掰省料,還更安全……”
一個下午,王小小和吳工一起把一個完美的護具給做出來。
把護具穿過到木頭人身上,用鐵棍去敲擊木頭人,不會斷手斷腳,最多砸青,破皮。
吳工看著護具,他粗糙的手掌摩挲著那個剛剛承受了鐵棍重擊的護肘部件。
鐵灰色的表面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凹痕,但整體結構紋絲不動,包裹著木頭的襯墊安然無恙。
王工做工上沒有不夠圓滑,有毛刺,但是該嚴謹的時候絕對嚴謹,結實和做工的速度。
王小小:“我做工上不好看,但是結實和速度。吳工,就十六人給全師邊防一線巡邏兵做,如果要求百分百細致,160人差不多。我們要求的是結實。”
他抬起頭,看向旁邊正用小本子記錄著剛才測試數據的王小小。
吳工看著她,這個比他女兒還小的小姑娘,想起自已帶徒弟時,總要求他們做的活兒要“光、平、正”,邊角打磨得能照出人影來。
那是他對手藝的執念,是榮光。
可現在……
他聲音里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后的通透,“王工,你說得對。”
王小小停下筆,抬頭看向他。
吳工指了指那護具:“我做的東西,喜歡把邊角磨得溜圓,焊縫打磨得光滑,看起來漂亮。可邊防巡邏的兄弟們要的不是漂亮,是命。鐵棍砸下來的時候,是磨得再光的邊角管用,還是這多焊了一道的骨架管用?”
他頓了頓,目光從護具移到王小小的臉上:“你今天教的,不是怎么做,這個我大半輩子摸爬滾打也琢磨出來了。你教的是為什么這么做、怎么做更結實更省料更管用。這不一樣。”
王小小點點頭,把筆記本合上:“所以吳工,咱們接下來的五天,重點不是要做出多精美的樣品,而是要帶出十六個知道為什么、能做出夠結實的護具的兵。”
她走到木頭人旁,拍了拍那個剛剛承受了測試的護具:“您做的比我細致,這是您的長處,也是咱們未來改進的方向,等基礎護具普及了,咱們再琢磨怎么讓它們既結實又好看。但現在,零到一,比一到一百更重要。”
“零到一……”吳工咀嚼著這三個字,眼里漸漸有了光。
他明白了。
這小王工要的不是讓二師一夜之間擁有媲美兵工廠的精致裝備。
而是要讓最前線和最急需的戰士們,最快速度擁有一批雖然粗糙但絕對結實可靠的保命家伙。
天黑了,吳工:“王工,天很晚了,您先去食堂打飯,明天早上七點開工,我們再來。”
王小小點點頭,虛榮心得到了滿足后:“吳工,叫我小小就行,還有,你的手指,我給海軍的戰友做過,我可以給你的手指做純機械食指和中指,拿個東西,開機關機還是沒有問題的,你要做手指頭,明天就來找我。”
吳工愣住了,久久沒有出聲……
王小小看了一眼,算了,給慢慢消化吧!
吳工一直在做事,手指沒啥萎縮,下午一直在動,感應很強,神經感應好,小拇指和無名指全部沒有了,做不了,但是食指和無名指還有一節殘肢,那就可以做。
為什么幫他做手指?
最重要的事,吳工給予她尊重,沒有倚老賣老。
王小小去打飯就回到了宿舍,看到賀瑾站在她摩托八嘎車邊上。
賀瑾看到她,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:“姐!你可算回來了!我等你半天了!”
他一邊說,一邊自然地接過王小小手里沉甸甸的搪瓷盆,入手的分量讓他挑了下眉,低頭看了眼里面幾乎堆成小山的飯菜和那塊格外顯眼的、油汪汪的五花肉。
“嚯,二師伙食不錯啊?肖叔這是下血本了?”
王小小沒回答伙食的問題,掏出鑰匙開門,示意他進去:“你怎么跑過來了?你那邊‘影子網絡’搞完了?肖師長和李政委知道嗎?”
屋里暖意撲面。
賀瑾把搪瓷盆放到小桌上,毫不客氣地脫了大衣扔到炕沿,搓了搓手:“姐,我就住在你隔壁。這里的這三排屋子是二師最好的單人宿舍了。第一階段測試完成了,后面主要是他們自已調試和適應。我算是階段性解放?既然把你放到我隔壁,就是同意我過來的。”
王小小拿出飯盒,盛出一碗米飯給他。
賀瑾:“姐,明天和你一起吃,今天我吃過了。”
王小小:“你也很難吃米飯,再吃一點。”
賀瑾嘿嘿一笑,也不否認,也不客氣拿起米飯和王小小一起吃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