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天還沒亮透,丁旭就被王小小從熱被窩里拎了出來。
“檢查裝備。”王小小聲音帶著晨起的冷冽。
丁旭一個激靈,立刻清醒,快速檢查自已的行囊: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火柴和打火石、一小包鹽、一把匕首、一卷繩索、兩塊壓縮餅干、一個裝滿熱水的軍用水壺(外面用兔皮做的套子保溫)、一塊固體酒精、一個改造過的搪瓷杯(帶小火爐),還有王小小塞給他的一小包肉干和姜糖塊。
身上穿著厚實的軍裝,外罩舊棉襖,腳上是自制的、加了毛氈墊和冰爪的皮靴,頭上戴著護耳的棉軍帽。
“報告,裝備檢查完畢!”丁旭挺直腰板。
王小小點點頭,沒多說,把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塞給他,上面標了幾個可能找到隱蔽所和水源的點,還有一個大致的方向。
王小小面癱:“出發。七十二小時后,原路返回點見。記住,活著回來。”
丁旭接過地圖,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,轉身,邁著王小小訓練出來的、近乎無聲的腳步,走進了依舊昏暗的晨曦和茫茫雪林中。
王小小看著他消失的背影,直到完全看不見,才轉身回屋。
她相信丁旭能行,這二十天的魔鬼訓練不是白給的。更重要的是,她知道暗處肯定有丁爸安排的人盯著,不會真讓他出事。
接下來的三天,王小小也沒閑著。她把之前釀醋的壇子打開看了看,醋香已經醇厚,成功了。
她又把剩下的一半高粱處理了,雖然沒有大酒壇,但她找后勤要了幾個二十升的干凈陶罐,照樣釀上了酒,只是規模小了些。
她把摩托房車拿去后勤讓他們刷油漆。
看著他們刷好油漆,畫上五星紅旗,還寫上解放軍。
王小小非常滿意。
第三天下午,王小小提前到了約定的山林邊緣。太陽西斜,雪地反射著金紅色的光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就在王小小微微蹙眉,開始擔心時,林子里傳來了輕微的踩雪聲。
一個身影出現了。
是丁旭。
他看起來有些疲憊,棉襖和帽子上沾了不少雪沫和枯枝,臉上也有被寒風刮過的痕跡,但眼神卻異常明亮,步伐雖然慢,卻很穩。
他走到王小小面前,立正,聲音有些沙啞,卻透著股完成任務的興奮:“報告!丁旭完成任務,按時返回!”
王小小上下打量他一番,點點頭:“情況。”
丁旭立刻匯報:“第一天,按地圖找到背風坡,挖了雪洞過夜,用了固體酒精熱了水和壓縮餅干。第二天上午遇到一只狍子,嘗試追蹤,但沒追上。下午發現一片凍住的溪流,鑿冰取了水。晚上在雪洞里用了姜糖塊,預防感冒。第三天上午遇到小股狼群,三只,利用地形和火光驅趕走了,未發生正面沖突。中午開始按標記返回。裝備除消耗品外,無丟失損壞。身體無凍傷、無外傷,精神狀態良好。”
匯報簡潔清晰,重點突出。王小小聽完,面癱臉上露出幾乎看不出的滿意。
“還行。回去洗澡,吃飯,睡覺。明天開始,跟著二科的新兵他們去訓練場,鞏固。”
“是!”丁旭大聲應道,疲憊似乎一掃而空。
回到宿舍,王小小讓丁旭先去洗個熱水澡,自已則把早就準備好的熱湯面端了出來,里面臥了個雞蛋,還切了幾片午餐肉。
丁旭洗完澡,穿著干凈衣服出來,看到熱騰騰的面,眼睛都直了,呼嚕呼嚕吃得頭都不抬。
王小小坐在對面,等他吃得差不多了,才開口:“山里的感覺,怎么樣?”
丁旭放下碗,抹了抹嘴,認真想了想:“安靜。冷。但也自在和孤獨。得時刻想著下一步該干嘛,找地方、生火、喝水、注意周圍動靜。腦子里沒空想別的。跟在家里、在營區完全不一樣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也怕。尤其是晚上,聽到外面有動靜的時候,還有遇到狼的時候。但怕歸怕,手不能抖,腦子不能亂。小小,你教的東西,真管用。”
王小小點點頭:“記住這種感覺。在部隊,以后可能也會有單獨執行任務的時候,環境可能更復雜。心里有底,手上不慌,就能活下來。旭哥,記得有人說過,當兵的要耐得了寂寞,受得了孤獨,保持住傲骨,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好兵。”
丁旭重重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”
王小小看著他被熱氣熏得發紅,卻明顯褪去不少稚氣的臉,心里那點好兄弟的成就感又冒了出來。
雖然過程折騰了點,但這小子,確實是個可造之材。
王小小指著辦公室:“旭哥,你去睡覺吧!等下我們不進辦公室就行。”
丁旭搖搖頭:“不用,小小,我在山林里是睡覺的,再說了,漫哥喜歡坐在你辦公桌一邊泡茶喝,一邊寫東西。”
王小小也就隨便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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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部會議室,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將寒風和窺探的目光一并隔絕在外。
長條桌邊,一師的核心決策層全部到齊:師長賀建民、政委、負傷休養但被特別召回的副師長王德勝、參謀長,以及幾位關鍵的副職領導。
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。
桌子中央攤開的,不是日常的作戰訓練計劃,而是一份薄得令人心慌、卻又重得壓手的觀察報告。
賀建民坐在主位,指間夾著的煙已經燃了長長一截煙灰,他卻渾然不覺。
他臉色鐵青,下頜線繃得死緊,目光死死盯著報告上的字句,仿佛要用眼神把那幾頁紙燒穿。
王德勝坐在他左手邊,傷腿讓他坐得不甚舒服,但他的背脊依舊挺直。
“都看完了?”賀建民終于開口,聲音嘶啞,像砂紙磨過粗糲的石頭。
他掐滅了煙,沒看任何人,目光依舊釘在報告上。
“說說吧。說說咱們這條‘固若金湯’的防線,在咱們王副師長這位‘假想敵’眼里,是個什么篩子樣。”
會議室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爐火不甘寂寞地噼啪作響,卻更襯得這份寂靜令人窒息。
喬政委摘下眼鏡,用衣角慢慢擦拭著,動作很慢,仿佛在借此整理翻江倒海的思緒。
他先開了口,語氣沉重:“老王這份報告觸目驚心。按照我們之前的秘密決議,由老王同志以個人技戰術能力,模擬高水準敵方滲透人員,對二至五號重點防區進行不打招呼的極限滲透測試。結果大家都看到了。”
他頓了頓,環視眾人:“這不是批評,這是事實。是我們自已要求老王去‘捅’的。現在,‘簍子’捅出來了,而且比我們預想的要大,要深。”
參謀長一拳砸在桌面上,震得茶杯蓋跳了一下:“恥辱!這是咱們一師的恥辱!老王摸進去的路線,就是咱們教材上寫的、日常練的標準巡邏盲區!哨兵交接聊閑天、注意力渙散、對異常響動麻痹大意……這些都是平時三令五申、操典上寫得明明白白要杜絕的!結果呢?在實戰檢驗面前,不堪一擊!”
一位主管作訓的副師長臉色漲紅,既是羞愧也是后怕:“老王,你報告里說,提前做的絆發預警,兩隊巡邏兵都踩上去了,都沒當回事,這要是真敵特埋的詭雷或者傳感裝置……”
王德勝接話,聲音不高,卻像冰錐子扎進每個人耳朵里,“那就不只是踩上去聽聽響了。可能是某個哨所半夜被抹了脖子,可能是關鍵通道被埋上炸藥,可能是咱們的布防圖被人看了個底掉,還可能是更糟的在某個關鍵時刻,被人家從咱們以為最安全的地方,撕開一個口子。”
“然后,前線就破了。”賀建民終于抬起頭,接上了王德勝沒說完的話。
他的眼神銳利如刀,掃過在場每一個人,“不用大兵團,不用飛機大炮。幾個,甚至一兩個訓練有素、膽大心細的敵人,利用我們自已的麻痹和疏漏,就能讓我們花費無數心血構建的防線,出現致命的裂痕。到時候,流血犧牲的,是我們的一線官兵!失守問責的,是我們整個師黨委!愧對的,是國家和人民的信任!”
他每說一句,會議室里的氣壓就更低一分。
“老王這次行動,是經過師黨委秘密批準的。目的,就是在真正的敵人動手之前,我們先自已當這個‘敵人’,把自已最脆弱的地方找出來!”
賀建民站起身,雙手撐在桌沿,身體前傾,形成一股強大的壓迫感,“現在,問題找到了。而且不是小問題,是足以致命的系統性風險!臉,已經丟了。現在不是顧著臉面的時候,是怎么把丟掉的命撿回來的時候!”
他看向參謀長:“老劉,整頓方案,立刻拿!要狠,要快,要見效!以這份報告為藍本,對所有固定、游動哨位,所有巡邏路線、時間、程序,全部推倒重來!增加不確定性,增加交叉校驗,增加突發情況處置演練!偵察營不是牛嗎?拉出來,讓他們扮演藍軍,專門去‘偷襲’咱們自已的防線!不要怕出丑,不要怕丟人!現在多丟人,戰時少流血!”
“是!師長!”參謀長立刻領命,眼神里燃起一股破而后立的狠勁。
賀建民又看向喬政委:“老喬,思想工作和保密紀律,你負責。這件事,僅限于本次與會人員。對下,統一口徑為‘師組織的高強度、無預案戰備突擊檢查’。要引導部隊正確看待問題,激發知恥后勇的血性,決不能因為挨了批就蔫頭耷腦、士氣低落!誰要是敢私下抱怨、散布消極情緒,嚴肅處理!”
喬政委重重點頭,“明白!這是一次深刻的警示教育。我會親自抓。”
最后,賀建民的目光落在王德勝身上,有欽佩,有后怕,也有身為搭檔和兄長的責備與驕傲。
他聲音緩了緩,“老王這次,辛苦你了。也冒失了。傷還沒好利索,就敢這么折騰。功,師黨委給你記著。過,你也跑不了,回頭寫份檢查,深刻反省你擅自……呃,在師黨委批準下,過于冒險的個人行動傾向。字數不少于五千。”
王德勝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卻沒笑出來:“該。檢查我寫。只要能把窟窿堵上,怎么都行。”
會議又持續了很久,細節被反復推敲,責任被層層壓實。當最終散會時,已是深夜。
賀建民和王德勝最后離開。兩人并肩走在空曠寂靜的營區路上,寒風吹得大衣下擺獵獵作響。
王德勝忽然開口:“老賀,我當時趴在那兒,看著咱們的兵那么兒戲,我真想跳出去罵娘。”
賀建民摸出煙,遞給他一支,自已也點上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濃濃的煙霧:“我知道,我也想。但罵解決不了問題。這次,你這‘賊’當得好。把咱們從溫水里撈出來了。”
“水都快沸了,還溫水呢。”王德勝苦笑。
賀建民望著遠處黑暗中隱約的山脊輪廓,那是他們的防線,“是呀!所以,得趕緊加柴,把這鍋水燒開,把里面泡著的麻痹、懈怠、僥幸,都給它煮干凈!”
賀建民和王德勝回到家里。
老賀說:“老王,回后方休整,你的腿受傷了,叫閨女針灸療傷,順便去二師,看看兒子在部署什么?”
王德勝明白,他這個勇闖者現在最好不在,不然士兵的氣勢會塌的比較快,也立馬同意。
兩兄弟互望一眼,都知道了對方的想法,他們是生死兄弟,有些話不需要明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