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目光清澈,帶著緊張,但更多的是準備好了的堅定。
這副模樣,與周圍菜地的鄉(xiāng)土氣息、身后車間的簡陋招牌形成了奇特的對比,卻又異常和諧,她既是這片土地的主人,也是一名嚴守紀律的戰(zhàn)士。
那位肩章最高的首長率先還了禮,目光在她身上和新軍裝上停留了一瞬,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:“稍息。你就是王小小同志?老丁可是把你夸成一朵花了啊。”
他語氣隨和,像是在嘮家常,瞬間緩解了有些正式的氣氛。
王小小依言稍息,身體依舊站得筆直,老實回答:“報告首長!丁爸……丁首長是鼓勵我。我就是按照圖紙,做了一點改進。”
她沒敢接“一朵花”的話茬,把功勞推給了“圖紙”和“改進”,顯得謙虛又踏實。
老丁在一旁適時地插話,指了指車間里面:“首長們,外面曬,咱們還是進去看看小家伙鼓搗出來的實物吧?是騾子是馬,得拉出來遛遛才知道。”
“好,看看去!”首長一揮手,眾人跟著王小小和老丁走進了車間。
一進車間,軍官們的目光立刻被工作臺上的景象吸引了。
那里并排擺著三副假肢。
一副是大家都熟悉的、沉重粗糙的舊式木假肢,像一根丑陋的棍子。
而另兩副,則讓所有懂行的人眼睛一亮!
它通體呈現(xiàn)出金屬(鋁合金)和皮革的原色,結構清晰:上方是一個造型明顯更貼合人體曲線的皮革接受腔,中間是閃著銀光的鋁制小腿管,下方連接著一個線條流暢的木質腳掌。最關鍵的是,在踝關節(jié)處,能看到一個結構精巧的金屬關節(jié)!
新舊對比,視覺沖擊力極強。
不需要任何語言,高下立判。
王小小沒有急著說話,而是走到了工作臺前。
徐富貴和另一位小腿截肢的戰(zhàn)士(老丁安排的)早已安靜地等在一旁。
王小小拿起那副新假肢,轉向各位首長,開始了她的“表演”:
“報告首長!這就是我們試制的改進型小腿假肢。主要改進點有四!”
她語速平穩(wěn),條理清晰,顯然演練過無數(shù)遍:
“第一,材料減重!采用鋁合金管替代鐵管,整體重量從舊式的十二斤以上,降低到六斤八兩!”
她說著,單手輕松地將假肢掂了掂,展示其輕便。
“第二,功能踝關節(jié)!我們自主設計了這個關節(jié),可以實現(xiàn)一定程度的背屈和跖屈……”
她用手扳動腳掌,演示著靈活的活動范圍,“……讓使用者行走時更接近自然步態(tài),避免直腿砸地的拖行步,節(jié)省體力,保護健側關節(jié)!”
這個演示非常直觀,軍官們紛紛點頭。
“第三,模塊化設計!”
她拿著小腿假肢拆開又組裝,“接受腔、關節(jié)、腿管、腳掌,全部可以快速拆卸更換!哪里壞了修哪里,大大降低后期維護成本和對專業(yè)維修點的依賴!接受腔設計了三個型號,小號、中號、大號、后面有控制閥門,不需要專人專用,而且,全部可以批量生產。”
“第四,成本30元,只要滬城假肢廠的小腿假肢一半都不到。”
介紹完畢,她看向徐富貴二人:“首長,是否可以請兩位同志現(xiàn)場試穿體驗?”
“準!”首長毫不猶豫地點頭,顯然極感興趣。
在王小小的協(xié)助下,徐富貴和另一位戰(zhàn)士熟練地穿上假肢,系好閥門。
然后,在所有人的注視下,兩人開始在車間里空地上來回行走。
“穩(wěn)!”
“確實輕快!”
“你看那腳脖子,真能動!”軍官中傳來低低的議論聲。
尤其是當徐富貴故意走了幾步有點高低不平的路面,那踝關節(jié)自適應地調節(jié)角度保持腳掌貼地。
一位顯然是懂技術出身的領導忍不住驚嘆出聲:“好!這個關節(jié)有點意思!”
走了幾圈后,徐富貴兩人停下,激動地立正報告:“報告首長!輕!穩(wěn)!好使!比原來那個強一百倍!”
他的話糙理不糙,帶著老兵特有的直接和可信度。
現(xiàn)場響起一陣輕松贊許的笑聲。
首長滿意地點點頭,目光再次投向王小小,這一次,眼神里充滿了贊賞和探究:
“王小小同志,做得非常好!解決了大問題!說說看,你這個項目,目前還有什么困難?還需要組織上提供什么支持嗎?”
機會來了!
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王小小身上。
老丁在一旁,看似面無表情,但眼神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。
王小小深吸一口氣,再次立正,目光坦然地看向首長,說出了她昨晚反復和小瑾斟酌、自認為“像樣”的請求:
“報告首長!目前項目進展順利,但為了盡快完成隔壁陸軍急需的二十二副假肢任務,并進一步優(yōu)化設計,我們急需一批原材料!”
她聲音洪亮,吐字清晰:
“請求組織批給我們鋁合金管一百米!優(yōu)質工業(yè)牛皮五張!軸承和標準件若干!”
她報出的數(shù)字和物資,遠超她個人所需,但完全契合“完成二十二副任務并備用”的這個框架,既顯示了她的大局觀,又在老丁劃定的“合理”范圍之內。
她說完,緊張地看著首長,心臟怦怦直跳。
首長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了一眼老丁。
老丁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。
“好!”首長爽朗一笑,大手一揮,“我看這個項目很有價值!這些東西,我看沒問題!老丁,你協(xié)調后勤,盡快落實!”
“是!保證完成任務!”老丁立刻立正領命。
王小小的心瞬間落回肚子里,一股巨大的喜悅和成就感沖上心頭,她努力繃住臉,再次敬禮:“謝謝首長!”
評審圓滿成功。首長們又饒有興致地看了看車間的其他工具和她的“施工圖”,勉勵了幾句,才陸續(xù)離開。
送走首長們的車隊,小院里恢復了安靜。
王小小還沉浸在成功的興奮中,一回頭,看見老丁背著手站在那兒看著她。
“丁爸!我們成功了!”她忍不住想歡呼。
老丁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出現(xiàn)了,他慢悠悠地走過來,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疊好的紙,塞到王小小手里。
“喏,拿著。”
王小小疑惑地打開一看,眼睛瞬間瞪大了。
那是一張后勤部的批條,上面寫著的,正是她剛才向首長申請的全部物資,品類、數(shù)量一字不差!
簽發(fā)日期,是昨天。
原來,老丁早就把一切準備好了。
他今天搞這么大陣仗,不是為了“申請”,而是為了讓她“表演”成功,讓這項支持變得名正言順、水到渠成,讓她這個項目負責人得到該有的認可和歷練。
王小小看著批條,又看看老丁,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丁爸……你……”她鼻子一酸,心里暖得說不出話。
老丁哼了一聲,轉身朝外走去,只留下一句話:
“傻崽崽,以后要錢要東西,格局放大點!別凈想著你那每個月經費二十塊錢!”
王小小跟在后,目送首長們離開。
軍服變了,她其實也看不出來是為首的領導是什么級別的官?
她的為什么也是四個口袋的?
她不是二科學員嗎?她是預備干部嗎?
回到辦公室,看到徐叔和衛(wèi)家國差不多打起來。
徐富貴抱著假肢,怒吼:“老衛(wèi),你別不要臉呀!這是老子的假肢,你看!我刻字了,徐富貴專屬。”
衛(wèi)家國切了一聲,“富貴呀!兄弟十幾年,你在車間,晚幾天再穿假肢沒事的,我是電子兵,要跑上跑下,更加需要,發(fā)揮一下戰(zhàn)友情。”
“不行,這個是我老大的閨女給我專門做的。根據(jù)我的腳的承受力做的,獨一無二的假肢。”
衛(wèi)家國一聽有點沮喪,抬頭看見賀瑾,眼睛亮了起來,說的是誰沒有老大似的。
他立刻撇下徐富貴,一個箭步竄到賀瑾面前,那變臉的速度堪稱一絕,剛才的無賴樣收得干干凈凈,換上了一副委屈又焦急的神情:“小瑾!小瑾你來得正好!你快給評評理,哦不,快幫叔說句話!”
他指著徐富貴懷里的假肢,語速飛快:“你看啊,叔這工作,天天在那些儀器設備里鉆來鉆去,爬上爬下,腿腳不利索真耽誤事!徐富貴他就在這平地上溜達,他急啥?你看……”
他話沒說完,但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:快,看著你爹的面子上,給我要一副!你爹可是我正兒八經的老領導!
賀瑾剛退燒,還有點蔫,被衛(wèi)家國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弄得有點懵,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,看向王小小。
王小小頓時哭笑不得。這場面,簡直像是幼兒園小朋友搶玩具,搶不過就去找對方家長告狀。
徐富貴也愣了一下,隨即氣得笑罵:“衛(wèi)家國你個潑皮!你找小瑾有什么用?這是技術問題!是我老大閨女的技術!跟你老大有啥關系?”
衛(wèi)家國脖子一梗:“怎么沒關系?小瑾他爹開了口,小小同志還能不優(yōu)先考慮?都是革命工作需要,分什么先后!”
王小小看著這倆為了副假肢像孩子一樣爭執(zhí),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。她走上前,打斷了這場“爭奪戰(zhàn)”:
“徐叔,衛(wèi)叔,你們都別爭了。”
兩人同時看向她。
王小小先對徐富貴說:“徐叔,這假肢當然是你的,誰都搶不走。上面是根據(jù)你的殘肢模型做的。”
王小小看著衛(wèi)家國是左腳截肢,徐富貴是右腳可以湊成一對。
她說:“衛(wèi)叔叔你坐到桌上,我給你做幾個陰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