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太師聽完，面上沒有表示，心里全是嘆息。

    這兩件，他都頗有異議，事情就不能這么辦。

    得想個話術(shù)，與皇上好好說說。

    黃太師正琢磨著如何開口，邊上，范太保沒有反對，反而是躬身應(yīng)下后退出去了。

    老友這“聽話”模樣讓黃太師意外極了，見狀，他也只能先應(yīng)下。

    畢竟，缺了個幫襯的人，有些話說起來，沒有那么方便。

    離開御書房，黃太師追上范太保，問：“你怎么就老實應(yīng)了？”

    范太保背著手，走得慢悠悠：“現(xiàn)在勸，能勸出成果來？”

    黃太師腳步一頓。

    恐是勸不出。

    別看皇上的火氣全出在二殿下身上、現(xiàn)在顯得心平氣和，但他也會比平時更固執(zhí)己見。

    一瞬間，黃太師心里生出了幾分難過來。

    明明不是良策……

    明明，甚至可以說是下下策……

    黃太師指導(dǎo)皇上的年數(shù)，不比徐太傅少。

    皇上脾氣里的長短處，他也都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人無完人。

    全是優(yōu)點卻無半點不足，那是神仙。

    他黃太師又何嘗沒有這樣那樣的缺點？

    因此，皇上的那些短處，老大人們也不可能一味去計較。

    皇上不喜歡別人提及他犯得錯誤的，這個不足，在無事時沒有影響，真遇著事兒就……

    打草驚蛇，讓永寧侯府等三府，那么多人全身而退，這無疑是皇上的失誤。

    黃太師能跟皇上提嗎？

    他去分析每一步的隱患、造成現(xiàn)在局面的原因，那就是反反復(fù)復(fù)在提醒皇上。

    “全賴你。”

    “昏招連昏招。”

    “偷雞不成蝕把米。”

    皇上能給他任何好臉色？

    若只是黑著臉，甚至發(fā)一通脾氣，但只要皇上能把分析的話語都聽進(jìn)去，黃太師都愿意去說。

    說不了，是因為皇上不會聽進(jìn)去。

    更何況，黃太師要如何“開誠布公”地告訴皇上，姜還是老的辣，老頭子我已經(jīng)看穿林小子的身份了？

    他也可以裝傻，可以不分析，只和皇上權(quán)衡“將要去做的事情”的利益，但是，這些亡羊補(bǔ)牢之事，在氣頭上的皇上眼中，還是挑刺與責(zé)備……

    也難怪，范太保放棄了勸說。

    用力搓了搓臉，黃太師重新邁步，跟上了范太保的步伐。

    回到衙門里，兩人落座。

    想著皇上催促的圣旨，黃太師的心情，比這陰霾的天，更加沉悶。

    他很清楚，一封指出永寧侯、定國公與其家眷意欲造反的旨意，會有什么結(jié)果。

    那里是飛門關(guān)，是與西涼對峙的前線，是前不久才斬獲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、大敗西涼的戰(zhàn)場。

    大軍前壓鳴沙關(guān)，上下齊心，士氣高漲，要與西涼戰(zhàn)到底。

    結(jié)果，圣旨上要說，他們帶病上陣的主帥，他們初出茅廬卻立了奇襲首功的先鋒，是叛賊？

    他們背叛了大周、背叛了皇上？

    黃太師扶著額頭，連長嘆都覺得憋得慌。

    征戰(zhàn)在外的將士最見不得什么？

    古往今來，史書上前車可鑒。

    那就是忠勇之人被朝中奸臣所迫害。

  &nb bsp;  等義正言辭的圣旨到飛門關(guān)，馮仲、毛固安他們能大喊“反賊可惡”、“謹(jǐn)遵圣旨”，轉(zhuǎn)頭把永寧侯父子與林小子捆了？

    絕不可能。

    倒是十有八九，他們會跳起來，直接把傳旨的行人捆了！

    捆完了，所有人湊在一塊，討論京中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，是哪些小人在背后搗鼓事兒，蒙蔽了皇上。

    而后，等秦家有人抵達(dá)飛門關(guān)……

    侯夫人與長公主是聰明人，不會讓所有人一窩蜂趕到飛門關(guān)。

    人會疲，馬會倦，中途必須停下來休整。

    他們一行人，人數(shù)不算少，且進(jìn)不了沿途城池，整備會困難不少。

    若目標(biāo)只有一處，路線太過清晰，會被追兵攆著趕著。

    倒不如化整為零，盡量散開，甚至向東、向南，向皇上絕不會派追兵的方向去，等風(fēng)聲過了，再圖會合之法。

    只兩三人，悶頭往西跑。

    狼狽不堪地沖到飛門關(guān)下，一副只剩半條命的模樣，與眾將士們講述宮里如何突然發(fā)難，又是如何艱難逃出了京城，卻不知道家人們?nèi)缃裨诤翁帯⒂袥]有脫險……

    聲情并茂，把誣蔑罪名蓋到鄧國師那妖道頭上。

    都不用費(fèi)多少力氣，就能激得邊關(guān)那些熱血的漢子跳出來要清君側(cè)。

    明明想舉兵東進(jìn)的是秦胤與林小子，彼時局面上，極有可能就成了其他人推著他們走了。

    真等清君側(cè)大旗祭出，等林小子的“先太子留下的遺腹子”的身份擺出來，飛門關(guān)下，能一呼百應(yīng)的大將們，他們眼前的分叉路口真的一點都不難選。

    一條是綠蔭成片的平坦路，一條是日頭直曬的顛簸路。

    哪里會像他黃太師一樣，坐在京中，看著眼前的分叉路愁悶不已。

    行人司那兒，來問圣旨何時要出發(fā)。

    范太保睨了黃太師一眼，揮了揮手，讓小吏再等一會兒。

    黃太師木著臉，圣旨已經(jīng)起草好了，依著議程抄寫、蓋章就完成了。

    當(dāng)然，“結(jié)果”也完成了。

    拖不住，勸不動。

    “讓人……”黃太師開口，聲音沙啞極了，喝了口水潤了潤，他繼續(xù)道，“照著去辦吧。”

    小吏捧著起草的底稿去了。

    看著他的背影，頃刻間，涌現(xiàn)在老太師心中的是濃濃的失望。

    濃濃的、無止盡的失望。

    皇上啊皇上，為君之道，不該是、也不能是這樣的！

    倏地，黃太師又想起了徐太傅說的話。

    “此時此刻”。

    從前是從前。

    但這一刻，黃太師清楚，皇上與他心目中的君王模樣，已經(jīng)背道而馳了。

    心中生猶豫，便是動搖了。

    現(xiàn)在，他倒是不猶豫了，他看清楚了答案。

    可惜這個答案，讓他哽得厲害。

    走向岔路，并不崴腳，也不算辜負(fù)了他大半輩子的抱負(fù)。

    他為的是大周，他在先帝駕崩前侃侃而談的是大周的未來，他并不是為了他的私心在抉擇龍椅上的人選。

    或者，說私心也行。

    他的私心，就是大周的昌盛、長久、平順。

    當(dāng)年是，現(xiàn)在也是，無論用何種手段，這都從沒有改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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