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敘白沒有接話。
他只是安靜地站在窗邊,像一尊融入周圍的雕像,連呼吸都幾不可聞。
陸衡拿著那兩瓶冰可樂,站在原地,感覺自已像個十足的傻子。
【操,這跟打贏了世界總決賽,結果MVP當場宣布退役有啥區別?一點喜悅都沒有,搞得我跟個小丑似的。】
他撓了撓頭,走過去,將冰涼的可樂貼在周敘白的后頸上。
周敘白被冰得一個激靈,終于回過神來,皺著眉看他。
“干嘛?”
“還能干嘛?給你物理降溫啊?!标懞獍芽蓸啡M他手里,理直氣壯地說道,“看你一副要羽化飛升的樣子,我怕你原地就得道了,拉你一把?!?/p>
他打量著周敘白那張寫滿“我是誰我在哪”的臉,忽然咧嘴一笑。
“老周,走,哥帶你去個好地方,滌蕩一下心靈?!?/p>
周敘白瞥了他一眼,眼神里寫滿了懷疑:“你所謂的好地方,是不是都帶著一股子銅臭味和荷爾蒙氣息?”
“嘿,瞧不起誰呢?”陸衡夸張地一拍胸脯,“哥是那種俗人嗎?我帶你去的地方,那是真正的藝術,是能讓人從靈魂深處得到凈化的圣地!”
【KTV是聲樂藝術,洗腳是足底反射區健康藝術,按摩是人體經絡學藝術……沒毛??!】
不等周敘白拒絕,陸衡已經掏出手機,撥通了一個號碼。他刻意開了免提,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恭敬又圓滑的聲音。
“陸少?您怎么有空給我打電話了?”
“廢話少說。”陸衡的聲線瞬間變得懶散而矜貴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“我在有煤市,對,就這鳥不拉屎的地方。給我安排一下,最高規格的,要清凈,就我們兩個人。半小時后到,把路給我清干凈了。”
“得嘞!您放心,必須給您安排得明明白白的!”
掛斷電話,陸衡沖著一臉木然的周敘白挑了挑眉。
“走吧,周大律師,體驗一下我們凡夫俗子的解壓方式?!?/p>
……
半小時后,車子停在了一處極其隱蔽的仿古院落門口。
沒有招牌,沒有霓虹燈,只有兩盞古樸的燈籠,在夜色中透出暖黃色的微光。門口站著一個穿著對襟唐裝的中年男人,遠遠看到輝騰的車牌,便立刻小跑著迎了上來,腰彎成了九十度。
“陸少,里面都備好了,絕對清凈?!?/p>
周敘白跟著陸衡走進去,發現里面別有洞天。
亭臺樓閣,小橋流水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、高級的檀香味道。這里不像個會所,倒像是個私家園林。
兩人被引到一間獨立的湯屋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布置的竹林夜景,室內則是一個霧氣氤氳的露天溫泉池。兩個穿著素色改良漢服,容貌清秀,但眼神卻無比專業的女技師,安靜地侍立在一旁。
陸衡輕車熟路地換上浴袍,整個人往按摩床上一趴,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。
“來吧,老周,別愣著了。感受一下什么叫人間值得?!?/p>
周敘白沉默著,也換好了衣服,在另一張床上躺下。
柔軟的床墊,恰到好處的力道,溫熱的精油,伴隨著窗外若有若無的蟲鳴……這一切,確實在迅速驅散他身體里的疲憊。
“怎么樣,老周,爽不爽?”陸衡閉著眼睛,聲音含混地問,“我跟你說,這叫正本清源。身體舒坦了,腦子里的那些垃圾,才能倒得出去?!?/p>
“物理療法,治標不治本。”周敘白依舊閉著眼,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“去他媽的治本?!标懞忄托σ宦暎穆曇粼诎察o的湯屋里顯得異常清晰,“這世界就是個大糞坑,你還想把它改造成無菌實驗室?不可能的。魏東倒了,還有趙立,趙立倒了,還有李立、王立。蛆是殺不完的。”
周敘白的身體微微一僵。
“我們能做的,”陸衡翻了個身,側頭看著他,“就是離糞坑遠一點。萬一不小心掉進去了,爬出來之后,趕緊找個最高級的淋浴房,用最貴的沐浴露,把自已從里到外沖干凈。然后噴上點限量版的香水,穿上干凈衣服,對著鏡子告訴自已,老子還是那個帥逼。”
“你……這就是你的世界觀?”周敘白終于睜開了眼,他看著陸衡那張寫滿“我就是這么活的”的臉,感覺有些荒謬。
“不然呢?”陸衡攤了攤手,“難道要天天想著怎么把糞坑填平嗎?那是圣人干的事,我們是凡人,是律師,是來賺錢的。把自已顧好,把自已身邊的人顧好,就已經很牛逼了。”
這番粗鄙卻直白的“糞坑哲學”。
不優雅,不高尚,甚至有些消極。
但,該死的真實。
周敘白沉默了。他重新閉上眼,腦海里不再是魏東、趙立那些扭曲的臉,而是陸衡那番粗俗的比喻。
把自已沖干凈……
許久之后,他忽然開口,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已都沒察覺到的釋然。
“你這套歪理,倒是……自成一派?!?/p>
“那是!”陸衡得意地哼了一聲,“跟你說,默哥那套假大空的理論,聽聽就行了。關鍵時刻,還得靠我們這種俗人。走,泡泡去,泡完哥帶你吃這家最頂級的懷石料理,保證你把今天那些惡心事全忘了!”
【看吧,還得是我。什么道心破碎,泡個澡,吃頓好的,就全解決了?!?/p>
周敘白沒有再反駁,他站起身,走進了那片溫暖的霧氣中。
就在這時,他放在按摩床邊小幾上的手機,突然“嗡”地震動了一下,屏幕驟然亮起,打破了室內的寧靜。
陸衡正準備起身,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屏幕上的信息預覽。
“謝廣坤?這老小子又干嘛?這個點發信息,肯定是來報喜的吧!”
周敘白擦著頭發從溫泉池里走出來,拿起手機。
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,剛剛舒展開的眉頭,瞬間又擰成了一個川字。
那張剛剛恢復了一絲血色的臉,再次變得凝重。
“怎么了?”陸衡看他表情不對,湊了過來。
周敘白沒有說話,只是把手機屏幕轉向他。
信息很短,只有一句話。
來自謝廣坤。
【周律師,錢,一分不少,全都到賬了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