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年以來，羌蠻都是蜀地歷代統(tǒng)治者未能解決的棘手問題。
李徹雖然自視頗高，但也沒自大到自己出手就能掃平一切的地步。
只靠武力是行不通的，前世的諸葛武侯解決南蠻，也是靠著恩威并施才換來和平。
想到這里，李徹開口問道：“我問你，鹽井對他們有多重要？”
阿古力沉聲道：“性命攸關(guān)。”
“陛下，羌地貧瘠且耕地極少，鹽井所出之鹽不僅是他們自身食用必需，更是與其他部落交換糧食、鐵器、布匹的本錢。”
“以往，他們通過與我等熟僚和蜀將的私下交易獲取鹽巴，如今朝廷將鹽井收歸官營，等于掐斷了他們的生路。”
“短期內(nèi)還可依靠存鹽，時間一長則必然生亂，為了一口鹽，那些羌蠻是真敢拼命。”
李徹微微頷首，詫異地看了阿古力一眼：“看得很透徹嘛。”
阿古力憨笑撓頭，沒敢接茬。
李徹轉(zhuǎn)而也想明白了，能當上一族之首領(lǐng)，又是熟僚頭人中唯一一個沒被拉下馬的，阿古力怎么肯定是個有勇無謀的廢物。
這種基本的局勢，他還是能分析明白的。
想到這里，李徹低頭陷入了沉思，殿內(nèi)也陷入沉默。
燭火噼啪一聲，爆開一朵燈花。
李徹凝視著輿圖上那片代表著無盡麻煩區(qū)域，心中已有決斷。
分散、頑固、且被逼到生存底線......困獸猶斗呢，何況這些羌蠻？
這已經(jīng)不是靠略施小計，就能解決的問題了。
首先自己需要足夠的兵力，形成一張足夠大的網(wǎng)，先讓他們知道害怕，隨后才能施展其他手段。
打吧，雖然李徹如今不喜歡開啟戰(zhàn)端，但偉人那句話說得好。
以斗爭求和平則和平存，以妥協(xié)求和平則和平亡！
若是不打這一仗，蜀地就不可能安穩(wěn)發(fā)展下去，大慶少了一個大后方糧倉，這是會影響國運的大事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李徹的聲音打破了寂靜。
他走回案前，取過一枚令箭，看向侍立在旁的秋白：“秋白，去將馬忠找來。”
“喏！”
片刻后，一身輕甲未卸的馬忠快步進殿，抱拳行禮：“陛下！”
李徹將令箭遞給他：“你持朕手令即刻動身，趕往蓉城。”
“傳令給蓉城駐防各軍，除必要守備兵力，抽調(diào)兩萬精銳步騎，速赴此地聽用。”
“告訴他們，軍情緊急，十日之內(nèi)首批兵馬必須開到！”
馬忠眼神一凜，雙手接過令箭，沉聲道：“末將領(lǐng)命！”
他也明白，陛下這是下決心，準備徹底解決羌蠻之患了。
“陛下？”馬忠又試探著開口，“此番動兵，是用慶軍，還是蜀軍？”
李徹皺了皺眉：“哪還有什么蜀軍，如今都是慶軍。”
“是。”馬忠連忙道，“那是用蜀地將領(lǐng)，還是用......”
李徹開口打斷道：“既是和羌蠻作戰(zhàn)，自然要叫更熟悉他們的蜀將過來。”
馬忠瞬間領(lǐng)會了李徹的意思，那就是要用蜀軍了。
“末將明白了。”
李徹向來如此，無論是老人還是新人，只要是真心跟隨自己的，都會給他們大展身手的機會。
只是這機會能不能把握住，就要看他們自己了。
慶帝時期的那些勛貴將領(lǐng)就是如此，雖然李徹給了機會，但也沒打出什么亮眼的表現(xiàn)。
日后大慶的戰(zhàn)爭，他們怕是很難登上主戰(zhàn)場了。
李徹看著馬忠轉(zhuǎn)身離去的背影，又望向輿圖上連綿的群山，目光幽深。
“阿古力。”
阿古力聞言，眼中閃過一絲振奮，連忙道：“陛下？”
“熟僚各部，如今能出多少可戰(zhàn)之兵？”
阿古力略作思索，回答道：“陛下，熟僚之長在于制鹽，論及剽悍善戰(zhàn)遠不及山中羌蠻。”
“但多年來，他們受羌蠻侵奪鹽井、勒索財物，乃至擄掠人口，積怨甚深。若陛下決意征討羌蠻，各部為出一口惡氣，湊出萬余青壯應(yīng)當不難。”
“只是他們的裝備、戰(zhàn)法，與朝廷王師不可同日而語，恐難以擔當正面攻堅。”
“朕知道了。”李徹微微頷首，臉上并無意外，也未見失望，“那就傳令給他們，自備兵械干糧，各部抽調(diào)精壯，限期之內(nèi)到慈鹽部集結(jié)待命。”
“喏！”阿古力應(yīng)下，遲疑一瞬問道，“陛下，是否需派遣軍官整訓(xùn)？”
“不必。”李徹回答干脆，“按時集結(jié)，聽候調(diào)遣即可。”
阿古力微微一愣，不再多言。
他卻是想不到，李徹壓根沒指望這些僚兵能發(fā)揮什么戰(zhàn)力。
李徹在乎的，是‘僚人出兵征討羌蠻’這件事本身。
一旦僚人青壯拿起武器，站在朝廷的旗幟下對昔日的壓迫者開戰(zhàn)，無論戰(zhàn)果如何，他們與朝廷之間便多了一個紐帶，更與羌蠻結(jié)下了新仇。
這條路走上來了，再想回頭可就難了。
。。。。。。。
軍令如火，隨著馬忠回城后蔓延開來。
蓉城方向的兵馬調(diào)動極為迅速，新歸附的蜀軍不敢有絲毫怠慢。
各軍日夜兼程，沿著修繕過的官道往山里開進。
七八日后，慈鹽部周邊的山谷已然變了模樣。
連綿的營帳如同雨后滋生的灰白色菌群，覆蓋了周圍數(shù)里坡地。
炊煙從早到晚裊裊不絕，與山間的霧氣混雜在一起。
戰(zhàn)馬的嘶鳴、軍官的呼喝、士卒操練的號子聲......種種聲響匯聚成一片，驚得附近山林中的鳥獸都遠遠遁走。
如此大的動靜，加之之前李徹攻打諸多熟僚，羌蠻部族早已被驚動。
而李徹也沒準備隱瞞大軍行蹤，就這么實實在在擺在羌蠻的眼皮子下面。
此刻李徹正在羅月娘、越云、俞大亮等將領(lǐng)的陪同下，走在營區(qū)之間巡視。
他一身玄色箭袖常服雖然隨意，但所過之處的士兵皆停下動作，恭敬地行以注目禮。
李徹看得很仔細，這也是他每次打仗之前的習(xí)慣了。
看營寨的選址布局，看壕溝拒馬是否完備，看士卒的精神面貌，看戰(zhàn)馬的狀態(tài)，也看隨軍輜重車輛的安置。
為將者當事無巨細，哪怕他的全勝戰(zhàn)績很耀眼，也不能有絲毫懈怠。
這批前來支援的蜀軍乃是整軍之后，篩選留下的精銳之師，素質(zhì)還是很不錯的。
“兵是強兵。”李徹對身旁的羅月娘低聲道，“甲械也算齊整，看來蜀地府庫未被掏空太多，魏卿真乃國之棟梁。”
提到魏訓(xùn)，羅月娘眼神一黯，但還是回道：“這批步卒多是原蜀邊軍改編，熟悉山地；騎兵則是從幾支機動營中抽調(diào)的，雖不擅山地奔馳，但可側(cè)翼掩護；弓弩手配置也足，弓弩都是好好保養(yǎng)過的。”
李徹點了點頭，蜀邊軍的實力還是不錯的，畢竟蜀地和吐蕃接壤，沖突不少。
只是后來吐蕃勢大，開始向北擴張，大慶與吐蕃軍事沖突的前沿地帶開始向西北轉(zhuǎn)移。
走到一處訓(xùn)練場旁邊，李徹停下腳步。
只見數(shù)十名身手矯健的輕裝士卒，正利用繩索、鉤爪模擬陡坡的快速上下。
帶隊的是個面龐黝黑、身形精悍的蜀軍校尉，正大聲糾正著動作。
“這是......”李徹看俞大亮，好奇問道。
這類特殊戰(zhàn)術(shù)訓(xùn)練，普通軍隊根本不會訓(xùn)練，通常是各軍根據(jù)自身需求開展。
俞大亮咧嘴一笑：“陛下，這是末將和羅將軍商議后決定訓(xùn)練的。”
“對付山里那些猴子，光靠大隊人馬硬推不行，得有些能鉆山溝的尖子，末將從各營挑了百來個身手最好的小子，讓本地熟悉地形的老兵帶著練，專攻這個。”
“到時候撒出去探路、摸哨，或者搶占制高點，都好用。”
李徹眼中露出贊許之色：“不錯，因地制宜，動腦子了。”
他看向那些士兵，又問道：“練得如何？可有受傷的？”
俞大亮收斂笑容，正色道：“回陛下，練了五日，扭傷摔傷難免，但無人重傷。”
“這幫小子底子好，悟性也高，如今已像點樣子了。”
“只是等進了山，面對懸崖和毒蟲瘴氣，還得看臨機應(yīng)變。”
“打仗沒有不死人的。”李徹語氣平靜，“練時多流汗，戰(zhàn)時少流血。”
“把這支山地營編好，軍官、賞格、撫恤，都按精銳加倍。”
“末將領(lǐng)命！”俞大亮大聲應(yīng)道。
又巡視了馬廄、醫(yī)營、匠作坊等處，李徹心中大致有數(shù)。
兵力充足，士氣可用，糧草足夠，將領(lǐng)也得力。
更重要的是，大軍壓境本身帶來的威懾力，正在向整個川西南山區(qū)彌漫。
巡視完王師主力營地后，李徹又繞道前往熟僚兵丁駐扎的區(qū)域。
這里景象截然不同，營寨松散，喧嘩聲也雜亂得多。
李徹沉默片刻，問道：“各部僚兵，來了多少？”
阿古力答道：“回陛下，截至今日晌午已集結(jié)約八千余人。”
“尚有數(shù)部路途較遠，正在趕來，預(yù)計最終可達一萬二千之數(shù)。”
李徹點了點頭：“差不多了。”
僚人青壯們大多聚集在篝火旁，用土語大聲談笑。
有的在磨礪自家?guī)淼拇蟮叮械膭t在處理從附近山林獵得的野味，還有的在火堆旁高聲歌舞。
火光映照下，還有幾個僚人士兵正興高采烈地圍著一頭熊貓，正準備剝皮削骨，放上烤架。
不錯，很有精神，還知道打獵熊貓自給自足......
嗯？等等......熊貓？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