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冥之墟。
第四層石階前。
陸夜這次來，并非打算前往問劍秘境。
“遇到難題了？”
那位神秘道友的聲音響起，一如從前那般平淡。
“談不上?！?/p>
陸夜坐在石階上，“只不過是想聊聊天，你放心，我不會打探什么違反規矩的秘密，僅僅只是聊天而已?！?/p>
“看來，你是有心事了，并且還無法和其他人說，只能來找我嘮叨了?！?/p>
神秘道友道。
“道友還真是善解人意。”
陸夜笑起來，“有時候想一想，倘若沒有九獄劍圖，我如今興許還在大乾，當一個混跡于世俗中的泥腿子，過著注定凡俗庸碌的平淡生活?！?/p>
說著，陸夜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，眉目間浮現一抹悵然。
是九獄劍圖，改變了他的人生，讓他在大道上走到了現在。
可這一路上，同樣有著數不盡的煩惱和坎坷。
“錯了，人生于世，不如意者，十有八九，神仙有神仙的困苦，凡人有凡人的煩惱，誰也不可避免。”
神秘道友說道，“不是九獄劍圖改變了你，是你有了九獄劍圖，才讓人生有了改變?！?/p>
陸夜笑了笑，“我明白?！?/p>
而后，少年就陷入沉默。
許久，那神秘道友忍不住道，“能否說說，你究竟遇到了什么心事？”
陸夜如夢初醒般，怔了怔，道：“一些兒女情長的瑣屑小事而已，不談也罷?！?/p>
神秘道友說道：“巧了，我最喜歡聽的，就是兒女情長，若你跟我談大道，我反而不樂意聽?！?/p>
陸夜聳了聳肩，“只要你不厭煩，說給你聽又何妨？”
陸夜露出追憶之色，“十四歲那年，我在大乾皇都參加武道科舉，也是那時候，我認識了清璃姑娘……”
少年說著，已經沉浸在過往的回憶中，把和秦清璃如何相識，又如何相知的點點滴滴都說出來。
這些私密的事情，陸夜還從未主動敞開心扉和別人談過。
哪怕是大哥陸霄，也不知道。
可不知為何，當置身在青冥之墟，他卻從未顧慮什么、能夠無所顧忌地談起這些男女之情。
而那位神秘道友一直聽著，未曾打斷。
直至聊到最后，陸夜輕聲一嘆，“直至現在，我也想不明白，云家為何要這般排斥我、欺辱我，為何非要把我和清璃姑娘拆散不可。”
“行了，跟你聊過后，心中總算感覺舒服一些，我也該走了?！?/p>
陸夜起身，“也多謝你不厭煩，聽我絮絮叨叨說這些?！?/p>
“且慢。”
那神秘道友說道，“我大概明白，你為何今天會來找我聊天了?！?/p>
陸夜一怔，饒有興趣道，“說說看?！?/p>
“心似千絲網，中有千千結，正是你太過在意那個清璃姑娘，才會心有掛礙，顧慮重重?！?/p>
那神秘道友道，“故而，無論你如何向云家表露善意，還是做其他任何事情，都只是在忍氣吞聲，在自我妥協罷了。”
陸夜沉默半晌，點頭道：“我也察覺到了這一點。”
旋即，他笑問道：“你說我忍氣吞聲，自我妥協，皆因太過在意清璃姑娘而引起，該不會是想讓我慧劍斬情絲吧？”
“你能做到么？”
“不能！”
“那么，這些煩惱，本就是你自己該去承受和解決的?！?/p>
神秘道友說道，“而我敢肯定，以后在你道途上，這位秦清璃姑娘，將成為你最大的軟肋，她的生與死、喜與悲，都將牽動和羈絆你的心境?！?/p>
陸夜皺眉，這番話把秦清璃儼然視作了大道上的羈絆，讓陸夜心中頗為不舒服。
但很快，陸夜就說道：“這不是挺好的？”
“好？”
“對！不僅僅只是清璃姑娘，還有我哥、我陸家族人、我那離奇失蹤多年的父母、乃至于這世上那些與我相交的親朋好友，都是我所在意的人！”
陸夜語氣認真，“而我根本不認為，這些是羈絆，更不是軟肋！”
“容我問一句誅心之語?！?/p>
神秘道友說道，“若有朝一日，有人以秦清璃的性命，脅迫你妥協、低頭、退讓，迫使你接受違背自己心志的條件，你……當如何？”
陸夜瞇了瞇眼眸。
這番話，無疑是在叩問他的本心！
沉思許久，陸夜反問道：“若有朝一日，我斬斷七情六欲，視任何影響我心境的人和事為羈絆，全部一劍斬之，而道友你也被我這般對待，你……是否又樂意見到這樣的我？”
這一刻，那位神秘道友也沉默了。
陸夜并未等對方回答，自顧自道：“現在，我可以告訴你我的答案。”
“當有人試圖拿清璃姑娘的性命，來脅迫我接受違背自己心志的條件時，清璃姑娘自己……就會為我做決斷。”
“同樣，我若處于同樣的處境，被人拿來去脅迫清璃姑娘時，我也會做同樣的決斷?！?/p>
所謂決斷，無非就是一死！
這樣的決斷，秦清璃會為了他，不惜性命。
同樣，他也如此。
那一直沉默的神秘道友破天荒發出一聲長嘆，“我明白了，無怪乎你如此在意那位清璃姑娘，寧可多次忍氣吞聲，自我妥協，也不想讓她受委屈?！?/p>
“她……的確值得。”
陸夜笑道，“你也說了，神仙也有困苦煩惱，而于我眼中，七情六欲本就是天性使然，只要恪守本心，又何須在意會否是大道的羈絆？”
說著，陸夜作揖抱拳，“道友，和你聊天后，讓我念頭通達，愈發堅定了本心，多謝啦！”
說罷，正欲告辭而去。
“等等，你這次不是來請我幫忙的？”
神秘道友忍不住問。
陸夜眨了眨眼睛，“何須請，你會看著我去赴死么？”
神秘道友：“……”
陸夜笑著離去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離開不久，那位于青冥天梯最高處的神秘道宮中，傳出一陣大笑聲。
笑聲帶著由衷的喜悅和欣慰。
“好，很好，好極了！”
“只要不斬七情六欲，以后……就斷不會舍下一切而去??！”
……
大乾。
秦家。
“接我前往靈蒼界，參加清璃丫頭的成婚大典？”
秦無傷驚詫，旋即激動道，“你們云家終于認可陸夜了？”
“哈哈，老子就知道，這小子一定能讓你們云家刮目相看！”
秦無傷仰天大笑，老懷大慰。
一側，云北辰見此，心中五味雜陳，神色也變得復雜起來。
半晌，云北辰才一咬牙，低聲道：“姑父，要迎娶清璃表妹的……不是陸夜?！?/p>
大笑聲戛然而止。
秦無傷的笑容凝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