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艱難地出聲,
“只有你......只有你能覲見神明。你的靈魂......比我們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沉重得多。”
蘇明緩緩走下天秤,右側托盤上的所有事物頓時都如泡沫般消散。
而天秤的左側瞬間墜下,深深砸入地面,將大地撼動!
不算那幾件神奇器物,就單單拉萊耶,便何其沉重。
眾人面對此情此景目瞪口呆,紛紛看向蘇明。
威廉突然想起自己在教堂宣誓恪守騎士守則的場景,那些他認為沉重無比的誓言,此刻竟輕得像個笑話。
“蘇明......”
他第一個走到蘇明面前,這位堅毅的騎士長眼中閃爍著淚光,
“雖然我不知道你背負著什么,但......愿圣光指引你的道路。”
伊莎貝拉同樣向著蘇明深深鞠躬,
“恕我學識淺薄,無法和您并行了,請您代我們看清神明的真面目。”
費爾南出奇地沒有說話,只是重重拍了拍蘇明的肩膀,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畏。
“我會回來的。”
蘇明深知自己背負的責任,重重點頭,然后轉向老人,
“請帶路吧。”
老人佝僂著身子,敬畏地看了蘇明一眼。
他轉身飄向城市中心的尖塔建筑。
蘇明跟在他身后。
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血色中。
威廉三人站在原地,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。
伊莎貝拉輕聲問道,
“你們覺得......他會成功嗎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威廉深呼吸,沉聲道,
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如果我們中只有一個人能面對神明,那一定是他。”
費爾南點頭贊同,“他......根本不是正常人。”
.......
穿過幽深的石階,蘇明跟隨著老人來到金字塔頂端的神殿入口。
兩扇刻滿扭曲符文的石質巨門橫亙在前,門縫中滲出詭異的綠光。
老人停在門前,雙手交叉于胸前,深深鞠躬,
“我只能送您到這里了。推開這扇門,您將直面神明的真容。”
蘇明凝視著石門上的紋路,那些符文仿佛活物般蠕動變化。
只要推開這扇門。
就能見到神明,真正的神明。
他伸手輕觸石門,冰冷的觸感中蘊含著令人戰栗的力量。
老人望著蘇明的背影,回想他背負的沉重宿命,......這樣的人不應該止步于此。
作為拉萊耶的一份子,老人很清楚人類面見神明會有什么后果,哪怕他曾侍奉神明,卻始終未見過神明一次真容。
老人突然開口,沙啞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猶豫,
“如果您反悔,我們現在可以原路...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
蘇明打斷他,
“但我既然來到這扇門前,就意味著,我不需要退路。”
老人沉默片刻,幽綠火焰在眼眶中跳動,
“愿您的靈魂得到安息。”
蘇明微微頷首,手下用力。
巨石之門像是受到了某種感應。
——轟隆隆的打開。
蘇明孤身一人走進神殿。
老人在他身后恭敬行禮,隨后消散在風中,像是完成了使命。
神殿內部的空間仿佛被某種力量所扭曲,蘇明每走一步,都感覺身體在被撕裂和重組,精神和理智在瀕臨崩潰。
他曾經有過這種感覺,那便是喝下湛星神血的時候。
這是渺小者在面對偉大時的靈魂驚悸。
蘇明艱難的抬頭,眼前的存在根本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描述,
那是一片不斷變換形態的混沌,有時化作億萬觸須糾纏的巨樹,有時坍縮成布滿眼睛的星云.......
僅僅只是直視祂,蘇明的大腦便鼓脹得難以忍受,他直到此時此刻才明白,為何面見神明要經過心靈、肉體和靈魂三關,因為這是直視神明的“硬性要求”。
可哪怕蘇明順利通過三關,仍然會被神明的不可名狀之力所影響。
他的額頭間裂開一道血縫,鉆出一顆血紅的眼珠,同時手臂也在變化成章魚般的觸須......
而在這時,蘇明懷里的血紅寶石突然爆發出灼熱的光芒。
下一刻。
“嗡——”
神血沸騰,將那些導致蘇明發生畸變的不可名狀之力吞噬,使得他重新恢復人形。
同時,他感受到某種桎梏被打破了,如海嘯般的龐大靈能在體內奔涌。
“七階......”
蘇明喃喃自語,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。然而這種提升在神明面前依然微不足道,就像一滴水面對整個海洋。
“凡人......”
古老的聲音仿佛穿過無窮歲月,直接在蘇明腦海里炸響。
那不是語言,而是概念的直接灌注。
“我已經等你許久了......”
隨著神明的低語,蘇明腦海中浮現出震撼的畫面。
在藍星誕生之初的原始海洋中,一團單細胞生物正在游弋。
它吞噬,分裂,進化......
從三葉蟲到魚類,從兩棲類到爬行類。
當恐龍統治陸地時,它潛伏在深海。
當冰河期來臨,它在地幔層休眠。
“如你所見,我是這顆星球孕育的第一個生命。”
神明的言語在蘇明腦海掀起驚濤駭浪,面前的存在居然是藍星上的生靈之始,
“也是唯一見證過五次生物大滅絕的存在。”
蘇明張了張嘴,卻吐不出任何聲音,他此時內心中的震撼已經無法用語言來表達了,而那些畫面還在繼續......
起初祂并沒有這般偉大,頂多算是生命進化的另一個極端。
直到......那個契機的來到。
那是一千萬年前,一種特殊生靈的出現——原始人類,他們在深海邊緣發現了祂的存在,并開始信仰膜拜。
在歲月的流逝中,信仰之力匯聚成神性,讓祂逐漸登臨神位。
然而,隨著祂的位格越來越高,在藍星這個靈能匱乏的世界,僅僅只是為了維系自身的“偉大”,就已然將祂的力量耗費大半。
就像是鯨魚可以在汪洋中自由遨游,但是在池塘里卻連翻身都做不到。
因此,祂不得不陷入沉睡。
直到,天啟降臨。
“三百年前,天啟的暴動讓我蘇醒過來,”
神明繼續道,
“我能看到你們看不到的事物,有一些高位存在正在利用一種叫做‘天啟’的因果,播種災難,收割文明。”
“......就像你們人類收割麥子那樣。”
蘇明聽著神明的敘述,忽然想起自己常聽到的一句話——天塌下來,還有高個子頂著。
而面前的神明,顯然便是整個藍星個子最高的存在。
“覆巢之下,豈有完卵......”
他低聲自語,隨后直視神明,哪怕七竅流血,也未曾將視線移開半分,
“那么您的選擇是什么?就這樣袖手旁觀,眼睜睜看著藍星走向毀滅?”
“......你要明白,我比這顆星球上的任何一個生靈都更愛它。”
“但......我無能為力。”
祂的氣息微微波動,仿佛在嘆息,
“因為三百年前,我醒來時,發現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多少信徒了。”
蘇明腦海里的畫面再度變化。
他看見蒸汽時代的人類用鐵船征服大海,看見工業革命的濃煙遮蔽藍天......
信仰的消亡,在人類選擇科學的那一刻便已經注定了。
“現在,我們只剩下一條路可以走......”
蘇明注意到祂說的不是“我”。
而是“我們”。
“什么?”
蘇明已經隱隱猜到了答案,但他仍舊問道。
“獻祭。”
神明的語氣很是平靜,
“四分之一生靈的生靈之力,可以讓我徹底復蘇。”
四分之一......
那是數十億的生命!
蘇明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“你該明白,這世間的萬事萬物皆有代價。”
神明低語,
“就像你們人類焚林開荒,以蒼翠換取一方焦土。那沃野千里的豐收之下,埋著整片森林的骸骨。”
蘇明沉默不語。
“選擇權在你。”
神明的語氣還是那般平靜,
“是喚醒我,還是讓人類自己面對天啟?”
蘇明深呼吸一口氣。
四分之一的生靈,那將是數十億的生命......
這個數字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可若是不這么選擇的話,僅憑人類的話,真的能夠阻擋天啟神明的腳步么?
他不由得想起了毀滅的道宗世界和湛星文明。
哪怕輝煌如它們,卻仍化作天啟之下的一片焦土。
“為什么是我來做這個選擇?”
蘇明突然問道。
神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“因為你的靈魂足夠沉重......”
神明終于開口,
“沉重到可以承擔這個決定的后果。”
蘇明苦笑。
原來三道考驗的真正目的,是為了尋找能夠承受這個選擇的人......
這個選擇太過殘酷,無論哪種結果都意味著無盡的犧牲。
神殿陷入沉寂。
只剩下蘇明沉重的呼吸聲。
他緩緩閉上眼,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。
張三瘋前輩壯烈犧牲時那句包含熱切的“薪火已傳......”
臨淵劍墟中三千六百道劍意齊鳴,三千六百位先烈錚錚吶喊......
先知校長走向命運終局的坦然,最后那一眼蘊含著畢生未盡的理想與期許......
更多的,更多的是蘇明叫不上名的普通人,如瀚海災難中的那些市民們,他們被天啟的浪潮裹挾,卻始終沒有停下抗爭。
蘇明緩緩睜開眼,眼中的迷茫漸漸被堅定所取代。
“我拒絕。”
神殿內的時空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“你確定嗎?”
神明的聲音出現一絲波動,
“你們人類......真的做好準備了嗎?”
“我不知道人類是否做好了準備。”
蘇明平靜道,
“但我知道,沒有任何一個種族,能夠靠獻祭自己的同胞來延續文明。”
“在幾百年前,人類選擇科學而非神學時,就已經做出了選擇。”
蘇明眼中燃起熾烈的火光,
“我們要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這個世界!不是靠獻祭同胞,而是靠千萬雙手共同托起黎明!”
“即便末日降臨。至少我們人類倒下的時候,脊梁是直的。”
神明的形態開始劇烈扭曲,化作億萬星辰閃爍又熄滅。
“你讓我想起了那些最初的信徒......”
神明的聲音忽然變得遙遠,浮現幾分回憶,
“他們也曾這樣......在暴風雪中,舉著火把前行......”
“固執而勇敢。”
神明龐大的意志在神殿中緩緩流動,祂的聲音不再恢宏,反而帶著幾分贊許的溫和,
“我感知到你靈魂的重量......也明白了你的選擇。”
“雖然遺憾,卻令我欣慰。名為人類的渺小存在啊,你們終究走出了自己的道路。”
“可惜,可賀。”
“回去吧,年輕人。”
“帶著你的信念,去書寫屬于人類的答案。”
神明的身影開始消散,整座拉萊耶隨之震動。
蘇明感覺身體一輕,被某種力量溫柔地推出了神殿。
空曠的神殿內只剩下祂,沉寂良久,忽地低語,
“最后的薪火么......我們還會再見面的......”
........
當蘇明再次睜開眼時,已經來到了海面的上空。
下方的拉萊耶正在緩緩下沉,血色月光漸漸褪去,天空開始恢復正常。
威廉等人乘著伊莎貝拉的飛毯趕來,看到蘇明安然無恙,都松了口氣。
蘇明望著逐漸平靜的海面,輕聲道,
“結束了......”
他轉過身,看向遠方的海平面。
朝陽正從那里升起,將海面染成金色。
波光粼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