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大姑娘一怔。
就在這時,門被輕輕推開,裴驚鶴走了進(jìn)來。
他對著裴桑枝比劃道:“桑枝,我想與如真師父單獨(dú)談?wù)劇D銕臀覀湫┘埞P便好。”
就像桑枝方才所說,情之一字,最易生執(zhí),執(zhí)則易生魔。更何況桑枝也提過,黃大姑娘這些年過得不易,還有她口口聲聲提及的那個不同尋常的夢境……
他不能事事都讓桑枝擋在前面。
若黃大姑娘心中真有未解的不甘或怨懟,日后若因此生出什么事端,那也該沖著他來,而非桑枝。
他本以為與黃大姑娘之間,不過是萍水相逢,了無因果。當(dāng)年那封匿名信,自認(rèn)已盡到了心意。
可如今看來,在黃大姑娘心里,卻并非如此。
無論是執(zhí)念,還是心結(jié),終究還是……化解了才好。
裴桑枝聞言轉(zhuǎn)身去取了筆墨紙硯,放在一旁的小幾上,然后對著黃大姑娘微微頷首:“如真師父,你們談。我在外頭等候?!?br/>黃大姑娘在看到裴驚鶴的那一剎那,淚水決堤,洶涌而出。
視線一點(diǎn)點(diǎn)模糊,仿佛漫天的星子,都落進(jìn)了眼里。
裴驚鶴平靜地注視著黃大姑娘。
黃大姑娘漸漸止住了哭泣,淚眼朦朧地回望著裴驚鶴。
從他眼中,她看到了憐憫,看到了勸慰,卻也看到了清晰的、不容翻越的疏離。
心中那點(diǎn)隱秘的、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希冀,如同被細(xì)針輕輕一刺的氣泡,無聲無息地碎了,只留下一絲苦澀。
“裴……裴驚鶴,你……你真的還活著……太好了……真的……太好了……”
黃大姑娘語無倫次,翻來覆去只是念著“太好了”這幾個字,仿佛除此之外,再找不到任何言語,能表達(dá)她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喜悅和感慨。
說話間,她用力止住淚意,用衣袖胡亂擦拭著臉,卻越擦越濕。
旋即,吸了吸鼻子,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,卻比哭更難看幾分。
可,視線到底是清晰了幾分,也終于看清了裴驚鶴臉上那些細(xì)密交錯的疤痕。
陳年舊痕了,即便用再好的藥,醫(yī)術(shù)再高明,怕也難以徹底消除。
再加上……
黃大姑娘想起方才裴驚鶴走進(jìn)來時,并未言語,只是抬手比劃了幾下。
一個不祥的念頭如同冷水兜頭澆下,讓她瞬間打了個寒噤,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。
裴驚鶴……
裴驚鶴從袖中取出一方素色帕子,沒有繡花,干干凈凈,伸手遞給了黃大姑娘。
意思很明白。
待黃大姑娘漸漸從重逢的震驚中平復(fù)些許,裴驚鶴才提筆蘸墨,在紙上緩緩寫下:“正如如真師父所見,驚鶴確實(shí)僥幸未死。其間種種,說來話長,無非是死里逃生罷了?!?br/>“亦如師父方才所見所疑,我容貌已毀,面上疤痕難消,舌頭也被歹人囚禁的時所斷,再難言語?!?br/>“故只能以此種方式與師父交流?!?br/>“還望如真師父……勿怪?!?br/>黃大姑娘看著紙上的字,心口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緊了,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意,又一次洶涌而上。
容貌盡毀,舌頭被割,多年囚禁……
僅僅是這寥寥數(shù)語,背后是怎樣煉獄般的折磨?
她不敢細(xì)想。
她只是在那不同尋常的噩夢里被刺瞎雙眼、受盡凌辱,便已痛徹心扉,恨意難平……
可與裴驚鶴實(shí)實(shí)在在經(jīng)歷過的相比,自己夢中的苦難,竟顯得……不那么難以承受了。
這一刻,除了排山倒海的心痛,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因裴驚鶴的“殘缺”而突然涌起的、近乎卑劣的平等感。
黃大姑娘有些唾棄自己這念頭。
“裴驚鶴,你受苦了?!秉S大姑娘哽咽道。
裴驚鶴對此不置可否,只是繼續(xù)提筆寫道:“我也知非禮勿視、非禮勿動、非禮勿聽的道理。但方才實(shí)在不放心,便在廊下聽了如真師父與舍妹的交談?!?br/>“是驚鶴失禮,冒犯了。”
“在此先行向如真師父賠罪?!?br/>裴驚鶴擱下筆,朝著黃大姑娘深深一揖。
黃大姑娘有些受寵若驚,卻也被那字字句句的“如真師父”四字,刺得心口頓頓地疼。
這是在提醒她,她已是出家人了嗎?
出家人,本該清心寡欲,六根清凈。
似她這般,沉溺于年少心事,糾纏于恨意苦難……
真真是佛門清凈地的敗類啊。
黃大姑娘斂起酸澀,連忙擺手:“不,不,裴……公子不必如此。是我……是我自己情緒失控,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,擾了府上清凈,該賠罪的是我?!?br/>“那些話……讓先生見笑了?!?br/>他是聽到了她情竇初開的心意,聽到了她當(dāng)年的怯懦與猶豫,也聽到了……她那個不堪回首的噩夢了嗎?
她甚至都不敢直白的宣之于口。
“如真師父,當(dāng)年在江夏救治令弟,實(shí)是醫(yī)者本分。施救之時,想的只是不能眼睜睜看著一條性命在眼前逝去。”
“這是但凡有些醫(yī)德的大夫,都會做的選擇。”
“那些年,在我尚未在淮南民亂中失蹤前,經(jīng)我之手救治的人,少說也有上百。若說全無私心,未免顯得虛偽?!?br/>“畢竟,那時我求名?!?br/>“名聲在外,我才能有更多資格讓我自以為的一母同胞的妹妹過得更好,也讓自己……變得更有價值?!?br/>“但我真的未曾料到,江夏黃氏會因我救治令弟,便起了與裴氏結(jié)親的心思。”
“因我施救之故,間接令如真師父與那偽君子定下婚約……這其中,多多少少,總有些因果牽連?!?br/>“驚鶴……再次向如真師父賠罪?!?br/>裴驚鶴寫下這番話,再次對著黃大姑娘深深一揖。
黃大姑娘看著裴驚鶴躬身行禮的樣子,只覺無地自容。
若論當(dāng)年施救一事,裴驚鶴是黃家上下的大恩人。如今他卻還在為一件并非由他本意造成、甚至從道義上講他毫無過錯的事,向她這個當(dāng)年的“受益者”致歉。
這樣的裴驚鶴,有種近乎迂腐的君子之風(fēng)。
她憑什么受這一禮?
“不……不是這樣的!”黃大姑娘側(cè)身急急避開,聲音有些發(fā)顫,“裴公子,你千萬別這么說!你救我弟弟是救命大恩,黃家上下感激不盡,豈有因你施救而反生怪罪的道理?”
裴驚鶴直起身,提筆寫道:“因果之說,或許牽強(qiáng)。但此事確因我施救而起,令如真師父人生軌跡因此偏離,驚鶴心中,終是難安。這一禮,是為這份‘難安’,而非認(rèn)錯。”
黃大姑娘怔了怔,驀地明白,裴驚鶴的“賠罪”,并非迂腐,而是一種極為內(nèi)斂和克制的擔(dān)當(dāng)。
光風(fēng)霽月……
真真是無愧于世人對裴驚鶴的評價啊。
當(dāng)年……
當(dāng)年若是她能再堅定些,再果決些,再主動些,會不會……
會不會真的有那么一絲渺茫的可能,與這個光風(fēng)霽月的真君子,攜手共度余生?
這樣的念頭,已在心頭輾轉(zhuǎn)煎熬了許久。
既是如此想著,黃大姑娘便也如此問出了口。
“想必裴公子方才……也已聽到了我對你的一片心意?!?br/>“當(dāng)年初見,一見公子,便已入心?!?br/>“我想問問公子……當(dāng)年為我幼弟治病,你我同處一個檐下的那些時日,你可曾對我……有過一絲一毫的動心?”
“我記得,那時公子對我也甚是溫和關(guān)切?!?br/>“我還想問……若我當(dāng)年勇敢些,反抗族中決定,執(zhí)意不同意將人選換成裴謹(jǐn)澄……公子可會……順從兩族之意,與我訂立婚約?”
裴驚鶴沉默了片刻,似是在斟酌如何委婉回應(yīng),又似是在努力回想這樁他從未放在心上的舊事。
他以所學(xué)救人,江夏黃氏按例奉上診金。如此簡單、本該兩清的事情,偏偏牽扯出一團(tuán)剪不斷、理還亂的麻線。
說實(shí)話,裴驚鶴心下是有幾分無奈的。
“第一個問題。”
“當(dāng)年救治令弟,驚鶴眼中,只有病人與病情。如真師父當(dāng)時擔(dān)憂幼弟,驚惶哭泣,驚鶴眼中,亦只是病患家屬之憂懼。我盡醫(yī)者本分,安撫家屬情緒,僅此而已。”
“除此之外,并無他想?!?br/>“所謂動心,從未有過?!?br/>“若是我當(dāng)時言行有不當(dāng)之處,讓如真師父生了誤會……是驚鶴疏忽,在此賠罪。”
“第二個問題?!?br/>“假設(shè)之事,本無意義?!?br/>“但既然師父問起,驚鶴便答:不會?!?br/>“原因有三?!?br/>“其一,當(dāng)年驚鶴身世尷尬,生母之事懸而未決,自身前途未卜,絕非良配,亦無顏高攀江夏黃氏嫡長女,更無意牽連如真師父與族中長輩反目。”
“其二,驚鶴志在醫(yī)道,心無旁騖,未曾考慮過早成家,更遑論涉及兩族利益的聯(lián)姻?!?br/>“此中之重,驚鶴承擔(dān)不起,亦不愿背負(fù)?!?br/>“我之性情,確有幾分閑云野鶴。”
“其三……”
裴驚鶴寫到這里,筆尖微頓,墨跡在紙上洇開些許。
與此同時,他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柔和。
“這也是最重要的一點(diǎn)?!?br/>“于我而言,婚姻大事,當(dāng)以兩情相悅、彼此知心為本?!?br/>“即便如真師父反抗成功,即便兩族皆有此意,驚鶴亦不會應(yīng)允一樁始于恩情、迫于壓力、且我自身并無此意的婚事?!?br/>“這對師父不公,亦非驚鶴所求?!?br/>“不瞞如真師父,我少時……便已有意中人。自覺配不上她,從不敢宣之于口,亦不敢泄露半分心意?!?br/>“這些年……依舊如此?!?br/>“我傾慕之人只有她?!?br/>“山??梢疲闹静桓?。”
裴驚鶴將理由條分縷析,邏輯嚴(yán)謹(jǐn),情理兼?zhèn)洌瑥氐锥滤懒怂小叭绻钡挠嗟亍?br/>沒有一絲曖昧,也沒有半分出于憐憫的敷衍。
黃如真看著那幾行字,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。
沒有對她有過一絲一毫的心動。
沒有假設(shè)的必要。
裴驚鶴……有意中人。
原來……從來就沒有過可能。
她的少女懷春,她的多年記掛,她的不甘追問……在裴驚鶴那里,甚至不曾留下一點(diǎn)漣漪。
原來,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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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0章 你可曾對我有過一絲一毫的動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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