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零年的夏天,熱得邪性。
山東曲阜往東三十里,有個叫柳條莊的村子。
村子不大,百十戶人家,種地的多,做買賣的少,村東頭有個院子,院子里有棵老槐樹,槐樹底下躺著一個小孩。
小孩三歲,叫魏瑕,有人說瑕是玉上頭的斑點,有人說玉有瑕,總是不重要,這是小孩子自已選的名字。
魏瑕母親說,瑕這個字不好聽,但意思好,玉有瑕,還是玉。
魏瑕躺在席子上,看頭頂的槐樹葉子,葉子密,把太陽遮成一片一片的光斑,落在臉上,癢癢的,他伸手抓,抓不著,再抓,還是抓不著。
“瑕瑕,起來,吃西瓜。”
爺爺的聲音,魏瑕一骨碌爬起來,光著腳往屋里跑。
堂屋地上擺著一個大西瓜,青皮,圓滾滾的,剛從井里拎上來,還滴著水,爺爺蹲在旁邊,拿著一把菜刀,正準備切。
“爺爺,我吃最小的那塊。”
“不行,爺爺給你最大的。”
刀落下去,瓜裂開,紅瓤黑籽,水靈靈的,爺爺切下一塊,遞給魏瑕,魏瑕接過來,一口咬下去,涼得牙疼,甜得瞇眼。
爺爺坐在門檻上,看著他吃,不說話,魏瑕吃著吃著,忽然問:“爺爺,我爸呢?”
“上班。”
“我媽呢?”
“也上班。”
“他們什么時候回來?”
爺爺沒接話,他掏出煙袋,裝了一鍋煙,點上吸一口,慢慢吐出來,煙霧飄起來,散在陽光里。
“快了。”爺爺說。
魏瑕不信,他爸他媽總說快了,快了,但每次都好久才回來,有時候他睡一覺,醒來他們還沒回來,有時候他睡兩覺,他們還是沒回來。
他把最后一口西瓜塞進嘴里,抹抹嘴,問:“爺爺,我爸現在有編制了嗎...”
“早就有了,警察。”
“我媽呢?”
“也是警察。”
“警察干什么的?”
爺爺吸了一口煙,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有點怪,說不清是什么,然后他說:“抓壞人的。”
“壞人長什么樣?”
“壞人啊……”爺爺想了想,“壞人長得跟好人一樣,所以抓起來很難。”
魏瑕不懂,壞人跟好人一樣,那怎么抓?
但他沒問,他跑出去,跑到院子里,蹲在地上看螞蟻。
螞蟻排成一排,拖著一只死蟲子往洞里搬,他看著看著,忽然想,壞人要是像螞蟻一樣排著隊走,那就好抓了。
魏瑕他爸叫魏梁,他媽叫梁曉玲。
魏梁最初是民兵,而后是基層派出所,之后破獲一起兇殺案獲得上頭關注,被調到了縣公安局,梁曉玲在另一個部門,那時候還不叫國安,叫別的名字。
他們不跟魏瑕說具體干什么,只說是警察,魏瑕信了,警察就是警察,抓壞人的。
那年夏天,魏梁和梁曉玲在家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魏瑕纏著他爸,讓他講抓壞人的事。
魏梁被他纏得沒辦法,就講,講抓小偷的,講抓打架的,講抓騙子的,魏瑕聽得入神,聽完還要聽,魏梁說沒了,魏瑕說你再編一個,魏梁說編不了,因為壞人抓一個才能說一個,他只能多去抓。
梁曉玲在旁邊笑,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,跟魏瑕的眼睛一樣。
“瑕瑕,等你長大了,讓你爸帶你去抓壞人。”
“我現在就想抓。”
“現在不行,現在你還小。”
“那我什么時候長大?”
“快了。”
又是快了,魏瑕煩這個“快了”。
他跑到院子里,對著老槐樹喊:“我要長大!”
老槐樹不理他,葉子嘩嘩響,像在笑。
第三天晚上,魏梁和梁曉玲走了。
魏瑕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消失在巷子盡頭,爺爺站在他身后,一只手搭在他腦袋上。
“爺爺,他們什么時候回來?”
“快了。”
魏瑕仰頭看爺爺,爺爺的臉在夜色里看不清,但他覺得爺爺在騙他。
魏瑕他爺爺叫魏忠國。
魏忠國打過仗,去過越南,據說以前曾經也和美國鬼子碰過,但她總是藏著不說。
后來魏忠國回了家,種地,養兒子,帶孫子。
他不愛說打仗的事,魏瑕問過幾次,他都不說。
有一回喝多了,說了一句:“打仗不好玩,死了那么多人,死了那么多我的兄弟。”然后就再也不說了。
他愛帶魏瑕出去轉,趕集,走親戚,串門子。
魏瑕坐在他自行車的大梁上,一路顛,一路看,看莊稼,看牛羊,看人。
有一回,他們路過一個鎮子,鎮子口上坐著一個算命的,老頭,瘦,瞇著眼,面前擺著一張布,布上畫著八卦。
魏忠國推著車過去,算命的老頭忽然睜開眼,盯著魏瑕看。
“這孩子,讓我摸摸骨。”
魏忠國皺眉:“摸什么骨,不信那個。”
老頭說:“不要錢。”
魏忠國停下腳步,看看魏瑕,又看看那老頭,老頭已經站起來,走到魏瑕跟前,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,又捏了捏他的手腕。
捏著捏著,老頭的眉頭皺起來。
“這孩子,命格復雜。”
魏忠國冷笑:“復雜?三歲小孩有什么復雜的?”
老頭不理他,繼續摸,摸到肩膀的時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松開手,退后一步,看著魏瑕,不說話。
魏忠國問:“怎么了?”
老頭搖搖頭:“不好說。”
“有什么不好說的?說。”
老頭看他一眼,說:“這孩子,以后孤苦,但持續不了幾年。”
魏忠國的臉色變了,他把魏瑕抱起來,放在自行車后座上,推著就要走,老頭在后面喊:“你別走,我還沒說完!”
魏忠國回頭,說:“說什么?說我孫子孤苦?你他媽才孤苦。”
老頭追上幾步,說:“你讓我摸摸你的骨。”
魏忠國停下,老頭走過來,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,又看了看他的臉。
摸完之后,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。
“你也不是好命。”
魏忠國笑了:“我打了一輩子仗,能活著回來,就是好命。”
老頭搖頭,又看向魏瑕。
魏瑕坐在自行車后座上,看著他們,不明白他們在說什么,老頭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,遞給魏瑕。
“拿著,以后要是改了名字,就看看這個。”
魏瑕接過來,低頭看,紙上寫著幾個字,他不認識。
魏忠國一把拿過紙條,揉成一團,扔在地上。
他推起自行車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魏瑕扭頭看,看見那個算命的老頭還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。
“爺爺,他說的什么?”
“胡說八道。”
“什么叫孤苦?”
魏忠國沒說話,他蹬得更快了,車輪在土路上顛得咯噔響。
魏瑕三歲那年,開始認字,認早了,但認吧。
他媽從城里寄回來一本書,叫《新華字典》。
魏瑕翻著字典,一個字一個字認,他最先認的字是“人”,然后是“大”,然后是“中”,然后是“國”。
他把認得的字寫在墻上,爺爺看見了,訓他,他說我認字,爺爺就不罵了,甚至幫他一起寫。
1984年。
那年夏天,魏瑕父親回來了一趟。
瘦了,黑了,眼睛里有一種魏瑕沒見過的東西。
魏瑕問他爸,你去哪兒了?
他爸說,云南。
魏瑕問,云南在哪兒?
他爸說,很遠,在那邊,他指指西南方向。
“那邊有什么?”
“有山,有樹,有壞人。”
“你去抓壞人了?”
他爸點點頭。
魏瑕說:“抓到了嗎?”
他爸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抓了一些。”
魏瑕說:“那你怎么不高興?”
他爸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笑容不太像笑,像皮肉扯了一下。
他伸手摸摸魏瑕的腦袋,說:“瑕瑕,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魏瑕說:“當警察。”
他爸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他說:“別當警察。”
魏瑕問:“為什么?”
他爸沒回答,他站起來,走到院子里,站在老槐樹底下。
魏瑕跟出去,看見他爸的背影,那個背影站了很久,一動不動的。
后來爺爺出來了,他走到魏梁身邊,和他一起站著。
兩個人都不說話,就那么站著。
魏瑕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。
他不知道他們在想什么,但他覺得,大人心里裝著很多東西,很重的東西。
1986年,魏瑕算是大孩子了。
但他母親調走了,去了更遠的地方。
父親也很少回來。
他跟著爺爺,上學,放學,寫作業,認字。
他認的字越來越多,能看報紙了。
報紙上有很多新聞,有些他看得懂,有些看不懂。
有一回,他在報紙上看到一個詞:毒品。
他不認識“毒”字,翻字典查。
字典上說:毒,有害的東西。
他又看那條新聞,說云南那邊有人販毒,被抓了。
他想,他爸就是在云南抓壞人的,抓的就是這種壞人。
那年暑假,他爸又回來了一趟。
這回他爸帶回來一張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群山,山很高,云在半山腰。
他爸說,這是瑞麗。
魏瑕問,瑞麗在哪兒?
他爸說,云南,挨著緬甸。
魏瑕問,緬甸在哪兒?他爸說,外國。
魏瑕看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
他想,那個地方一定很遠,很遠。
晚上,他聽見爺爺和他爸在說話,他躺在床上,沒睡著,聽著隔壁屋的聲音。
爺爺說:“那邊怎么樣?”
他爸說:“亂。”
爺爺說:“多亂?”
他爸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見過吸毒的嗎?”
爺爺沒說話。
他爸說:“我見過。見過人吸得人不人鬼不鬼的。見過人為了買毒品,把老婆孩子賣了。見過人吸完毒,拿刀砍自已爹媽。見過小孩,才七八歲,被毒販灌毒品,灌死了扔在路邊。”
爺爺還是沒說話。
他爸說:“爸,我不想讓瑕瑕干這行。”
爺爺說:“我知道。”
他爸說:“我想讓他念書,考大學,當個老師,當個大夫,干什么都行,就是別干這行。”
爺爺說:“他自已想干呢?”
他爸沒回答。
魏瑕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看天花板。
他想,我想干。
我想穿警服,想抓壞人,想跟我爸一樣。
但他沒說,他怕父親不高興。
1988年,魏瑕真是大孩子了。
父親魏梁升官了,調到省里去了。
但還是在云南,還是在緝毒。
母親也調過去了,隸屬于什么特殊人員保護部。
他們兩口子都在那邊。
那年暑假,他爸接他去云南玩。
他坐了三天火車,從曲阜到昆明,又從昆明坐汽車,坐了一天一夜,到了瑞麗。
瑞麗和他想象的不一樣。
沒有高樓,沒有大路,只有山,很多山。
山是綠的,天是藍的,云是白的。
但他爸說,這些山里藏著壞人,藏著毒品。
他爸帶他去街上轉。
街上很多人,說著他聽不懂的話。
有賣東西的,有買東西的,有蹲在路邊發呆的。
他爸指著一個蹲著的人說,你看他。
魏瑕看過去,那個人瘦,非常瘦,瘦得像一副骨頭架子,皮包著骨頭,眼睛凹進去,眼珠子卻是亮的,亮得瘆人。
“吸毒的。”他爸說。
魏瑕看著那個人,那個人也看著他,那個人忽然笑了,露出幾顆黃牙,笑得很開心,像看見了什么好東西。魏瑕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爸說:“走吧。”
他們往前走。走了一段,他爸又指著一個地方說,你看。
那是個巷子口,地上躺著一個小孩,七八歲,衣服破破爛爛的,一動不動,旁邊蹲著一個女人,也在吸毒,根本不管那個小孩。
魏瑕問:“那個小孩怎么了?”
他爸說:“死了。”
魏瑕愣住了,他看著那個小孩,小孩的臉灰白灰白的,眼睛半睜著,眼珠子不動。
“他怎么死的?”
“吸毒死的。”
魏瑕沒說話,他看著那個小孩,看了很久,魏梁站在他旁邊,也沒說話。
后來魏梁說:“走吧。”
他們走了,但那個小孩的臉,魏瑕記住了。
1990年,魏瑕懂事了。
魏梁已經好幾年沒回來過年了。
每年都說忙,每年都說走不開。
爺爺說,忙好,忙說明有事干。
但魏瑕看見爺爺的頭發白了,白得越來越多。
那年春節前,他爸打回來一個電話。
電話是打到村公所的,村主任跑來喊,魏瑕,你爸電話。
魏瑕跑過去,拿起話筒,聽見他爸的聲音,那聲音很遠,像隔著一層東西。
“瑕瑕,過年好。”
“爸過年好,你什么時候回來?”
“回不去,這邊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工作上的事。”
魏瑕沒說話,他爸也沒說話,電話里滋滋響,像有什么東西在爬。
“瑕瑕,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“當警察。”
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后他爸說:“別當警察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警察……不好。”
“怎么不好?”
他爸又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他說:“警察會死。”
魏瑕愣住了。
他爸說:“瑕瑕,聽爸的話,好好念書,考大學,當個老師,當個大夫,就是別當警察。”
魏瑕說:“那你呢?”
他爸說:“我沒辦法。”
魏瑕說:“那你為什么沒辦法?”
他爸沒回答,過了很久,他說:“瑕瑕,爸想你。”
魏瑕的眼眶熱了,他說:“爸,我也想你們。”
電話掛了,魏瑕拿著話筒,站在那兒,很久沒動。
村主任走過來,說,電話掛了,放下吧,他放下話筒,走出村公所。
外面下雪了。
雪不大,細細的,落在臉上涼涼的。
他走在雪里,一步一步往家走,走到家門口的時候,他忽然想,我爸會死嗎?
他不知道,他不敢想。
那年冬天,魏瑕經常做夢,夢到他爸,夢到云南,夢到那個躺在巷子口的小孩。
有一次他夢到他爸也躺在那兒,臉灰白灰白的,眼睛半睜著,他嚇醒了,出了一身冷汗。
爺爺問他怎么了,他說做噩夢了,爺爺說,夢都是反的,他點點頭,但心里還是怕。
過年那天,爺爺包了餃子。
豬肉白菜餡的,魏瑕愛吃的那種。
但魏瑕吃不下,吃了幾個就放下了。
爺爺看著他,說,想你爸了?
魏瑕點頭。
爺爺說,我也想了。
他們坐在屋里,聽著外面的鞭炮聲,鞭炮聲很響,一下一下的,震得窗戶紙嗡嗡響。
爺爺忽然說:“瑕瑕,你知道你爸在干什么嗎?”
魏瑕說:“抓毒販。”
爺爺說:“毒販是什么?”
魏瑕說:“賣毒品的壞人。”
爺爺點點頭,說:“對,賣毒品的壞人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,又說:“你知道你爸為什么去那邊嗎?”
魏瑕搖頭。
爺爺說:“因為那些壞人,把毒品賣到咱們這兒來,賣給咱們的孩子,你爸不想讓咱們的孩子吸毒。”
魏瑕說:“所以他是好人。”
爺爺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魏瑕看見了。他說:“對,他是好人。”
魏瑕說:“我也是好人。”
爺爺摸摸他的腦袋,說:“對,你也是好人,但不能總當好人。”
魏瑕沉默,他聽不懂,很多年之后才聽懂。
春節過后,魏瑕開學了。
那年春天,他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他爸寫的,字歪歪扭扭的,像喝醉了酒寫的,信上說,瑕瑕,爸在云南挺好的,你別擔心,好好念書,聽爺爺的話,等爸忙完這陣,就回去看你。
信的最后,他爸寫了一句:瑕瑕,爸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和你媽,但爸做的事,是應該做的。
魏瑕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,他把信折好,放在枕頭底下。
每天晚上睡覺前,他都拿出來看一遍。
那年夏天,他爺爺也去了云南呆了幾個月,回來就病了,病得不輕,躺在床上起不來。
魏瑕請假回家,照顧爺爺,爺爺瘦了很多,臉上的肉都凹進去了,眼窩深陷,顴骨支棱著。
“爺爺,你沒事吧?”
“沒事,死不了。”
但魏瑕看得出來,爺爺不好,他給爺爺熬藥,喂爺爺吃飯,扶爺爺上廁所。
爺爺說,你別管我,去上學。
魏瑕說,我不去。
那天晚上,爺爺忽然說:“瑕瑕,你爸來過信嗎?”
魏瑕說:“來過。”
爺爺說:“他說的什么?”
魏瑕說:“他說他挺好的,讓我別擔心。”
爺爺點點頭,沒說話,過了一會兒,他又說:“瑕瑕,你爸和我以后要是……要是回不來,你別怨我們。”
魏瑕愣住了。
爺爺看著他,說:“他干的事得付出東西,你懂嗎?”
魏瑕點點頭,他不懂。
爺爺說:“咱們魏家人,從你太爺爺那輩起,就沒人慫過,你太爺爺打日本鬼子,死在戰場上,你爺爺我打美國鬼子,活下來了。你爸打毒販,要是……要是回不來,那也是應該的。但你,瑕瑕你不用干這個。”
魏瑕說:“我想干。”
爺爺搖頭:“別干,你干點別的,念書,考大學,當老師,當大夫!好好活著。”
魏瑕沒說話。
1990年秋天。
爺爺又去了云南幾次,他回家的次數也開始少了。
但現在爺爺在家,這一天爺爺的戰友也來了。
都是老頭,跟爺爺差不多大,頭發全白了。
他們坐在院子里,說話。
魏瑕在旁邊劈柴,聽著他們說。
戰友說:“老魏,你兒子在云南那邊,聽說挺危險?”
爺爺說:“還行。”
戰友說:“我聽說那邊亂得很,毒販子有槍,有炮,比咱們當年打的仗還亂。”
爺爺說:“是兇。”
戰友說:“那你還不讓他回來?”
爺爺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說:“他是警察,警察就得干這個。”
戰友說:“警察也得活著啊,咱們做的差不多了。”
爺爺說:“活是活著,但有些事,比活著重要。”
戰友沒說話,他看看爺爺,又看看魏瑕,然后他說:“這孩子,你以后打算讓他干什么?”
爺爺說:“念書,考大學,當個文化人。”
戰友說:“他自已想干嗎?”
爺爺說:“他想當警察。”
戰友笑了,說:“那你怎么說?”
爺爺說:“我說不行。”
戰友說:“他聽你的?”
爺爺說:“不聽我的。”
魏瑕在旁邊聽著,手里的斧頭沒停。
他把一根木頭劈成兩半,又劈成四半,碼好。
然后他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灰,進屋去了。
他走到里屋,打開柜子,柜子里掛著一件衣服,是他爸的警服。
舊的,洗得發白了,但疊得整整齊齊的,他拿出來,抖了抖,穿上。
太大了,袖子長出一截,肩膀耷拉著,下擺快到膝蓋了。
但他不在乎,魏瑕站在鏡子前面,看著鏡子里的人。
鏡子里的他,穿著警服,戴著大蓋帽,帽子也是他爸的,太大了,往下滑,他用手扶著。
他站直了,敬了個禮。
那個禮敬得不標準,手舉得不對,手指沒并攏。
但他覺得自已挺像那么回事的。
魏瑕看著鏡子里的自已,忽然笑了。
“我以后穿警服的樣子肯定很好看。”他說。
門外,爺爺和他的戰友還在說話。
聲音斷斷續續的,聽不清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身上,落在警服上,衣服上的扣子亮亮的,像星星。
他扶著帽子,又敬了個禮。
這回手舉得對了,手指并攏了。
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已,想,等我長大了,就能穿合身的警服了。
門外傳來爺爺的笑聲。
他把警服脫下來,疊好,放回柜子里,然后他走出去,繼續劈柴。
太陽落山了,天邊紅彤彤的,他劈著柴,想著以后的事。
想著穿警服的樣子,想著抓壞人的樣子,想著他爸的樣子。
他不知道以后會怎樣。
魏瑕幸福的想著。
以后警服就合身了。
魏瑕曾經問過爺爺,在幾年前,給自已摸骨算命的老先生,他給的紙條到底寫的什么,但爺爺總是不說,后來他問多了,爺爺才模糊說過。
說紙條寫著四個字
“瑕玉在野”
爺爺曾經又找算命老頭問過,那個老人說。
瑕是玉,玉的裂痕,玉的斑點。
玉,本該是玉,本該溫潤珍視的活著。
在野,流落荒野,還是埋骨他鄉,沒人知道。
但四個字連起來是,本該是溫潤被珍視的一生,不知道為何會破碎于荒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