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黑影飄進書房。
書房里有三個人。
沈業云睡在榻上，雙目緊閉，眉頭緊皺，即便是在睡夢中，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。
忠樹坐在榻邊，一只手撐著下巴，一只手掐著自己的大腿，似乎是怕自己睡著了。
另一側，衛承東趴在桌上，嘴里打出一小串呼嚕。
衛東君聽著這沒心沒肺的呼嚕聲，長長松出一口氣。
子時一過，她和寧方生離魂出竅，急匆匆地往沈府趕過來。
這一路，兩人最擔心沈業云有沒有入睡。
眼下看來，她哥智取成功。
衛東君目光一抬，掃見香爐里的香已經燃了一半，那松出的一口氣，恨不得又吸回來。
這個時候點的香，一定是安神香。
這香還剩下半根，那就意味著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。
衛東君立刻走到軟榻前，扭過頭：“寧方生，我們得抓緊了。”
寧方生沒有說話，只是點了一下頭，跟過去，伸出手，搭在衛東君的肩上。
衛東君等肩上的那只手搭穩了，沒有片刻猶豫，像每一次入夢前一樣，果斷伸出手。
哪曾想，就在她伸出手的同時，突然有人大喊：“寧方生——”
這一聲喊，讓兩個人都驚了魂。
頭一個是坐在榻邊的忠樹。
忠樹噌地站起來，大步向衛承東走過去。
另一個是衛東君。
衛東君腦子里電光石火。
怎么回事，我哥難不成長了陰陽眼，能看到寧方生？
寧方生沒有什么反應。
衛承東一喊出聲，他就知道是句夢話。
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，都在邁步的忠樹身上。
忠樹是個身形高大，體魄強壯的男人，陽氣一看就十分的充足。
這樣的人穿過他的身體，他不會有什么變化。
但如果穿過衛東君的身體……
衛東君此刻只是個魂魄，魂魄屬陰，無實體，陽氣足的身體如“陽火”。
陰陽相克，就會導致衛東君的魂魄潰散。
忠樹離他們太近，步子邁得又快。
寧方生想把衛東君往后拽，根本來不及。
情急之下，他索性用落在衛東君肩上的那只手，用力推了衛東君一把。
如果沈業云有夢，那么這一推，衛東君就能進入沈業云的夢里。
只有賭一賭！
他賭對了。
衛東君魂魄消失的瞬間，忠樹大步穿過寧方生的半個身體。
寧方生身子前后晃了幾下。
他錯愕地看著空蕩蕩的身側，似乎有些不敢相信，剛剛那一推，是他在下意識的選擇。
魂魄潰散，不等于魂飛魄散。
潰散后，魂魄還會慢慢再聚攏。
只是要花點時間而已。
只是會損傷衛東君的身體而已。
這些，和眼下沈業云的夢境，和徐行的斬緣比起來，根本不值得一提。
“可是，我偏偏把她推了出去。”
寧方生痛苦地閉上眼睛。
什么時候，這丫頭已經是比斬緣還重要的存在了？
“你小子做夢都喊寧方生的名字，難不成……剛剛對東家說的都是假話?！?br/>寧方生聽到忠樹的聲音，睜眼，轉頭，看著熟睡中的罪魁禍首。
苦笑。
真是成也蕭何，敗也蕭何。
現在好了，他沒有入夢，就剩下衛東君一個人孤軍奮戰。
……
此刻的衛東君，什么黑暗，什么墜落，什么眩暈……統統感覺不到。
她只有一個念頭——
這么關鍵的時候，寧方生那混蛋竟然把她推開了，這是為什么呢？
是他不想入夢嗎？
不可能！
那又是因為什么原因？
剛剛那一瞬間，發生了什么？
來不及多思考一分，衛東君的身體重重一頓。
入夢了！
衛東君渾身的血液都奔涌起來，什么寧方生，什么那一推，統統拋在了腦后。
沈業云，你會做個什么夢？
夢里，會不會有很多的秘密？
她迫不及待地睜開眼睛，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大手。
這雙手不僅大，而且厚，指關節很寬，每一根手指都敦實飽滿，看上去硬邦邦的，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。
大手連著胳膊。
胳膊連著身體。
衛東君看著這個身體，斷定自己落在了一個男人的身上。
而且這個男人，一定是忠樹。
因為此刻，她的那雙大手，正握著什么東西，用力往前推。
推的是輪椅。
輪椅上坐著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一身錦袍，雙手、交握在膝蓋上。
膝蓋上搭著一床毯子。
還用想嗎，沈業云無疑。
人物確定了。
環境呢？
衛東君左右打量，發現四周黑漆漆的，無星，無月，也無燈。
低頭，腳下是硬邦邦的土路。
他們主仆二人就這么一個推，一個坐，不緊不慢地走在一條不知名的土路上。
衛東君看著沈業云的后腦勺，心里暗暗驚疑。
深更半夜的，他這是要去哪里？
身為下人，衛東君不敢多問，只有悶頭往前走。
越走，越覺得四周有股子鬼氣森森。
衛東君心想，再這么走下去也不是辦法，于是，重重地喘了一口氣。
寂靜的路上，這一口氣顯得尤為突兀。
沈業云不是聾子，也知道這口氣背后的意思。
他抬手一指：“快到了，就在前面。”
衛東君無聲翹起了嘴角。
入的夢多了，積累了一些經驗，她也會在人物允許的范圍內，推動一下夢境的發展。
順著沈業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……
衛東君這才發現遠處有一點微弱的火光。
是個宅子嗎？
她手上和腳下同時一使勁，輪椅的速度明顯加快了起來。
火光，越來越近。
隨之，眼前的一切也變得清晰起來。
當輪椅停下來的時候，衛東君腿肚子發軟。
曠野里，一座墳孤零零立著。
墳前沒有立碑，只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。
這是誰的墳？
衛東君腦子里浮出疑惑。
會是徐行的嗎？
這時，只聽沈業云低聲道：“忠樹，抱我過去?！?br/>完了。
衛東君心里緊張起來。
忠仆抱主子，通常只會用主子最舒服的姿勢。
她從來沒見過忠樹是怎么抱起沈業云，自然也不知道用什么樣的姿勢。
這怎么辦？
衛東君腦子急速地轉動著，卻沒有任何一點辦法。
于是，她靈機一動。
“東家，地上太涼，你的腿根本受不住，輪椅往前推一點就行，就別下地了。”
說罷，她不等沈業云應聲，就把輪椅往前再推近了一點。
近到，那盞小小的油燈，就在沈業云的腳邊，他只要一彎腰，就能夠著。
沈業云垂眸，看著那一盞小小的油燈，突然嘆了口氣。
“四郎活著的時候，我腿腳不便，總是他湊過來；如今他死，也只有我湊過去?！?br/>四郎？
小叔！
衛東君錯愕地看著面前的孤墳，耳畔嗡嗡直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