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業云看著衛四的背影，心里生出一點魔怔。
誰說保家衛國的人，腿一定要好。
他也行的。
許多年后，沈業云明白這一點魔怔是少年心氣。
而少年心氣，就是膽大，且不計后果。
他伸出兩只手往前爬，像青蟲一樣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動自己的身體。
他想得很簡單，跟上那個叫衛四的，一起守住城門，一起保家衛國。
他爬啊，爬啊，手上都爬出了血，卻感覺不到疼，因為心頭燃著一把火。
也不知道爬了多久，眼前出現了一雙皂靴。
這樣的皂靴，只有當官的才能穿。
他仰起頭，看到一個人。
那人打量他一眼，破口大罵。
“小王八蛋的，這么危險的時候，你竟然敢偷跑出來，你要是我的兒子，信不信，我能把你一雙腿都鋸了。”
沈業云驚住了。
他活到現在，沒有人罵過他。
爹是懶得多看他一眼；
娘對著他只會嘆氣，抹眼淚；
祖父因為他有一條好舌頭，也因為他聰明，所以舍不得罵。
這世上，哪有不挨爹娘罵的孩子。
爹娘不罵，除了他聽話以外，是對他這個殘廢不抱有半分希望。
可眼前這個人，卻罵了。
還罵得異常得狠。
沈業云完全無法形容這一刻的感覺，豆大的淚珠嘩嘩嘩地往外流，怎么樣也止不住。
只覺得心里委屈。
“你還有臉哭！”
那人一把將他拎起來，往身旁人的懷里一送：“石良，你把他送回沈家去。”
沈業云拼命掙扎：“我不回去，放開我，我不回去！”
“啪！”
一記巴掌甩過來。
那人兇神惡煞似的臉湊過來：“小兔崽子，國難當頭，我沒功夫和你廢話，別給我添亂，否則我弄死你！”
沈業云活這么大，也沒有挨過打。
沒有人會對一個殘廢下手。
所有人都小心地避開著他。
所以……
眼前的這個人，沒有把他當殘廢來看？
沈業云不知道是被自己冒出的念頭驚住了，還是被那人嚇住了，一下子老實了下來。
“背你出來的那個人呢？”
他老老實實回答：“跑了。”
“石良。”
“大人。”
“想辦法找到那人。”
“找到后怎么處置？”
“殺！”
“是！”
那人不耐煩地擺擺手。
石良抱著他，轉身要走。
“等下。”
“大人還有什么吩咐？”
“去和沈承昆說，這孩子被我打過了，罵過了，回去就別再折騰，孩子心是好的，就想給守城的將士送點吃的。”
“是！”
沈業云徹底呆愣住。
剛剛這人嘴里咬出一個“殺”字的時候，他還在心里想，這什么人啊，怎么動不動就要殺人啊。
原來。
殺了平安，是為了保住他。
沈業云抬起淚眼，哽咽著問：“你是誰？為什么認識我祖父？”
那人看都不看他一眼，背起手，揚長而去。
“他是徐大人，和你祖父是老鄉，也是從晉中出來的。”
石良說完，敲了一下他的腦袋：“看不出來，你小子膽還挺肥。”
膽再肥，還不是被你們逮住了。
沈業云好奇：“徐大人干嘛去？”
“守城！”
“他又不是武將，守什么城？”
石良臉一肅：“誰規定，只有武將才能守城，徐大人說了，是男兒就能守。”
沈業云狠狠吸了一口氣。
……
有了徐行為他找的那個理由，沈業云回到家中，沒有挨上一點罵。
祖父看他的眼神，甚至帶了幾分欣賞，說他是沈家的好兒郎。
只有沈業云自己知道，他不是。
真正的好兒郎們，都上陣殺敵，他們打跑瓦剌，保住了四九城。
救命之恩，自然是要上門道謝的。
徐行在書房里見了他們祖父二人。
沈業云一踏進那間書房，眼睛就亮了，他從來沒有見過那么多的藏書，塞得滿滿當當。
他這頭眼睛一亮，那頭徐行就察覺了。
“讀過書？”
“嗯。”
“都讀了哪些？”
“可多了。”沈業云在讀書上的自信，就好比他嘗菜。
“說來聽聽？”
他一一說來，一邊說，還一邊去看徐行的臉色。
徐行的臉色，慢慢緩和了下來。
等他最后一個字說完，徐行起身去書架找了幾本書：“回去好好讀這幾本。”
說完這一句，他便與祖父說話，再不看沈業云。
沈業云在一旁無事，便翻看起書來。
這一看，便沉了進去。
等察覺到不對的時候，書房里只剩下他和徐行。
“我祖父呢？”
他挨了徐行一記巴掌，有些怕他，怯生生問。
徐行沒有回答，一雙眼睛沉沉看著他：“說實話，那天為什么偷跑出來？”
沈業云一噎。
他沒有想到，徐行會問他這個。
“有膽子做，沒膽子說？”
說就說。
“我想去死，可又覺得就這么死了，太可惜，不如去城門口，擋一擋敵人的鐵蹄。”
徐行臉上沒什么表情：“你為什么想去死？”
“我是殘廢啊，活著也是浪費糧食。”
“哼，你小子也就這點出息？”
徐行冷冷一笑：“這樣吧，你看完我給你的幾本書，寫一篇文章給我，你再去死不遲。”
沈業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目的：“你是想用另一種方法，攔我嗎？”
“攔你？我沒那閑功夫。”
徐行：“我有一個學生，叫許盡歡，這家伙讀書極為聰明，過目不忘，我就想看看你，是不是比他厲害。”
還有比他讀書更厲害的人？
沈業云不服氣：“我要是比他厲害呢？”
徐行淡淡：“那你就是我，見過的最聰明的人！”
……
徐行是誰？
沈業云被石良送回去后，好好打聽了一番。
先帝欽點的顧命大臣不說，還在戶部做著尚書，是個大官。
天底下最聰明的人，都在四九城；四九城里最聰明的人，都在朝廷里。
這些人，徐行都見過。
如果他沈業云是最聰明的，那么是不是意味著——
自己的兩條腿要是好的，金榜題名，入朝為官，輔佐明君的這個夢，他沈業云一定可以實現？
十歲出頭的沈業云，暫時不想死了。
他想證明給徐行看，他雖然是個殘廢，卻是個被老天厚愛著的殘廢。
瞧，他有一個好舌頭，也有一個好腦袋。
很多年后，沈業云明白了一個道理。
攀比這個詞，不一定是壞詞，至少，它能支撐著你出發。
前提是，你得有一個好老師，知道怎么在你面前下鉤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