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家邊上有一處小樹林。
沈業云之所以知道,是聽衛四說起過。
衛四說,他有事找錢月華,都約在這里。
樹林不大,卻勝在幽靜,很少會有人經過,基本上空無一人,是個花前月下的好地方。
身后有腳步聲,應該是她來了。
沈業云朝忠樹看了一眼,忠樹立刻遠遠地走開了。
腳步聲近,沈業云轉過輪椅,正好看到錢月華在他面前停步。
四目相對。
一高,一低。
沈業云活了這么些年,從來不覺得仰視別人,是件讓他難堪的事,哪怕是面對太子,他都能坦坦蕩蕩地抬起目光。
但面對錢月華……
可能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吧,沈業云莫名地想,我這雙腳如果能站起來,就好了。
錢月華目光平靜地看著沈業云。
比上次在桃花源見到他,要瘦,也要憔悴。
由此推斷,太子的麻煩還不小。
她柔聲開口:“最近日子,不太順心吧。”
沈業云不遮著,也不掩著:“何止不順心,簡直焦頭爛額,從那天炮響到現在,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。”
錢月華笑笑,便不再說話。
沈業云在心里嘆了口氣。
每次錢月華微笑著,不說話的時候,他心里總會升起一種無助感。
因為腿不良于行的原因,他從小做任何事情,都喜歡把事情把控在自己的手里。
做事這樣,于人也是一樣。
他答應出山幫太子之前,把太子從出生到現在,所經歷的種種事情,都大致了解了。
他希望做到知己,也知彼。
因為知己知彼,他在短短時間里,就獲得太子的信任和重用。
但面對錢月華,哪怕他知道她大部分的經歷,那種無助感仍會常常跑出來。
并非這女子的內里,深不可測。
恰恰相反,她很簡單。
過往很簡單,與衛四有過一段糾葛;
所求也很簡單,一個主母的位置,一段有名無實的婚姻,彼此不過問,不約束,相敬如賓。
問題是,越是簡單,就代表了她越無欲無求。
面對一個無欲無求的人,他要如何投其所好?
幾次交鋒,沈業云總覺得無從下手,也覺得錢月華很難相處。
“元吉,有些人金玉其外,敗絮其中,但有些人外頭看著普普通通,內里卻是色彩斑斕,光彩照人,她會讓你覺得以前遇到的所有人,都只是浮云。”
這話,是衛四郎生前對他說的。
他永遠記得,四郎說這話的時候,嘴角是揚起的,眉眼是彎下的,一雙眼睛里含著笑。
他當時神色一滯,問:“真有這么好嗎?”
衛四郎笑笑,“等你走近了她,你只會覺得比這更好。”
更好嗎?
目前是沒瞧出來。
反正,上一回在桃花源,懟得他啞口無言倒是真的。
沈業云在心里嘆了口氣。
罷了,既然無從下手,那就如實交代吧。
“月華,我貿貿然來找你,是想和你詳細說一下太子的近況,太子被禁了,原因是……”
如實交代,一個字都不漏,太子的近況,太后的近況,皇帝的動作,朝廷,軍中的動向……
他所知道的一切,能說的一切,統統倒了個干凈。
最后一個字說完,他看著錢月華,目光清正坦然。
“情況就是這么一個情況,最好的結果,是太子解了禁足,平安無事。最差的……便是江山易主。”
錢月華面上略略變了顏色,沉默片刻道:“說吧,要我錢家做什么?”
微風吹來,枝葉晃動,一道陽光透過枝葉,落在沈業云的臉上。
他忽然感覺到,眼前一陣五彩斑斕,焦慮了好幾天的心,也突然靜下來,只因為那一句話——
要我錢家做什么?
毫不夸張地說,錢家是太子手里最重要的一張底牌。
三邊的兵力,比著京中的兵力,多出整整一倍。
將士們常年防御外敵入侵,戰斗力更是驚人。
所以,不管京中時局一變再變,也不管康王怎么上躥下跳,只要錢家出面聲援太子,皇帝再怎么想一意孤行,都要掂量掂量后果。
若再加上一個四朝的錢老,若他能振臂,替太子一呼,整個華國都要嘩然。
退一萬步說。
就算皇帝不管不顧,鐵了心要把皇位傳給康王,只要三邊將士支持太子,太子也有辦法,把失去的東西再奪回來。
所以,他才對肖永林說,還有辦法可想。
有辦法可想,不等于沒有波折。
這一路上,他都在猜想,錢月華會不會提出別的要求來,自己能不能滿足……
誰曾想,她這般痛快利落。
沈業云深目看著她,低聲回答:“需要你父兄在三邊有所動作。”
“好!”
錢月華一點頭,轉身便走。
“月華。”
她腳步一頓,扭頭,目光垂下去。
“還有事嗎?”
“有!”
沈業云眼里帶著誠實的情緒:“其實……你可以趁機和我提一提別的條件。”
“沒必要。”
“為什么?”
錢月華淡淡一笑:“因為我不想讓衛四的那條命,白白掛在梁上。”
這人一生,總有一件兩件事情,是無法釋懷的。
于她來說,衛四郎的死,便是其中一件。
她始終想不明白,一個人為什么要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。
想當年,娘因為生她,落了一身的病,尋遍了多少名醫,吃了多少苦藥,都不見好。
大哥說,他永遠記得娘臨死前的那雙眼睛,眼睛里都是不舍,留戀,還有不甘,死了都不肯閉上眼。
有人想活,活不了。
有人能活,卻想著去死。
殊不知,活著就是喜事啊。
錢月華知道衛四想自盡的事,是在南邊。
那段時間,祖父身子有恙,她一直在南邊侍疾,替爹和大哥盡孝道。
那天,也是丫鬟送了一封信來。
她一看字跡,才知道衛四來南邊了,約她在酒樓的包房見面。
推開包房的門,衛四站在窗戶邊,面龐清瘦,四肢修長,正含笑看著她。
衛四這個人,板著臉的時候,和笑起來的時候,完全是兩個人。
他長得那副模樣,又是那樣的氣度,若他真心想沖一個人笑,沒有哪個女人能扛過去。
錢月華感覺自己的心,怦地一跳。
一個男人最有魅力的時候,要么是成熟,要么是天真。
要命的是,這兩樣衛四身上都有。
但錢月華不覺得衛四是沖她而來,于是問道:“你來南邊做什么?公差,還是私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