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滿只能退而求其次,把目光對準了皇親國戚。
這是一幫富貴閑人,她要是被誰瞧中了,做個小妾也好,做個外室也罷,一輩子的榮華富貴都有了。
是的,人往高處走,水往低處流。
當她成為樂戶的那一天,她這一輩子就只能是個樂戶,能嫁的,也只有樂戶,不可以和良人結婚。
而樂戶,和戲子無異,都屬于下九流。
不光如此。
將來她的兒子,她的女兒,也是樂戶,生下來就低人一等,到死都被人瞧不起。
就這樣,她小心翼翼地尋找著自己的目標。
終于,在幾次宮廷聚會中,她發現有一個人看她的目光,格外的炙熱。
這人,便是駙馬高暢。
娘和她說過的,一個女人想要對付男人最好的辦法,就是眼淚,就是示弱。
她說她連生五個女兒,之所以沒有被休,就是常常在爹面前抹眼淚。
爹一心疼,就舍不得休她了。
那日,她穿著薄如蟬翼的衣衫,青絲如瀑,如玉的身子若隱若現,飄逸如仙。
最后的一舞,她不停地旋轉,再旋轉,轉到極致,她的身子輕輕落在地上,同她曼妙的身姿一同落下的,還有兩行熱淚。
淚,代表委屈,難過,傷心,痛苦。
她伏地的一瞬間,那道死死盯著她的目光,更灼熱了。
半個月后,高駙馬把她堵在路上,看著四下無人,就想占她的便宜。
她半推半就,到了關鍵的時候便狠狠心一把推開,像頭小鹿似的跑掉了。
伶官除了教她們跳舞,也教她們一些做人的道理。
其中有一課,她記得特別清楚——
男人,永遠會惦記他們得不到的女人,永遠不會珍惜他們已經得到的女人。
果不其然。
三個月后,伶官告訴她,公主府缺幾個舞伎,問她愿意不愿意去。
她含羞點頭,說愿意。
她還記得伶官聽到她說“愿意”后的表情,冷冷的,很不屑。
是的,以她的本事,如果愿意一直呆在宮里,說不定將來也能當上伶官。
可當了伶官又怎么樣,一樣都是樂戶。
賤籍呢。
……
從宮中的舞伎,到公主府的舞伎,世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。
所以,她進了公主府后,住的是單間,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,房里,還有個小丫鬟伺候著。
高附馬裝模作樣的忍了十天。
十天后的一個夜里,高附馬踏月而來,將她輕攬入懷……
云雨散盡時,高駙馬一臉魘足地看著帕子上的一點紅漬,指天發誓說,此生定會好好愛她,疼她,給她一個容身之處。
她信了。
夜里做了個夢,夢里她脫了樂籍,被高附馬拽著走進了一間大宅子。
宅子里仆婦成群,都恭恭敬敬地叫她一聲奶奶。
高附馬說,以后你就住這里,只要有空,我就過來。
她媚眼如絲問:你不回你的公主府,來這里做什么?
高附馬掐了她一把:來陪你這個勾人的小妖精啊。
她一高興,夢醒了。
醒來,她看著身邊的男人,心說這個夢,早晚一天我要實現。
……
那一夜后,她阿滿成了名副其實的小妖精,勾得高附馬連東南西北都找不著了。
公主府的人,暗中都說她是狐貍精。
狐貍精就狐貍精,她無所謂,誰讓她有本事勾著男人的心呢,她還要讓男人給她買大宅子呢。
幾天后,她便開始了眼淚攻勢。
今天滴幾滴,要個金手鐲。
明兒滴幾滴,要個金頭面。
后兒再滴幾滴,說府里人人說她壞話,都快容不下她。
她要星星,駙馬不給月亮,但唯獨出府去,駙馬一臉為難,說讓她再等等,他來想辦法。
半年過去。
一年過去。
高駙馬不僅沒有想出辦法來,來她的房里也越來越少。
很快,又有一個宮里的舞伎,來了公主府,成了駙馬的心頭好,她這時才恍然大悟,什么愛你,疼你,都是假的。
她充其量也就是個妓女,只不過服侍了高駙馬一個人。
她,終于失寵了。
失寵的這一天,阿滿終身難忘。
公主把她叫過去,當著所有人的面,狠狠給了她一巴掌:賤人,你也有今天。
這一巴掌,打得暈頭轉向,半張臉腫得老高,臉上火辣辣的疼。
她以為這是全部的懲罰,卻不想只是個開始。
她被趕出單間。
侍候她的小丫鬟,被派去侍候新來的舞伎。
就連高附馬送她的金啊,玉啊,寶啊,都被公主派人拿了回去。
這時,她才明白過來,為什么高駙馬對她這么大方?
因為,這一切到最后都是要還回去的。
從那天開始,日子從天上,掉進了地獄。
她從人人捧著的阿滿姑娘,變成了連看門的婆子,都能啐上一口的賤人。
她白天練舞,晚上就被公主叫過去陪夜。
公主一夜要起來三五次,口渴,解手,心慌……折騰下來,她眼皮子都別想合上。
后來,她才知道。
公主府里像她這樣的舞伎,一年總要添進來一個,都是陪附馬睡覺的。
那些金手鐲,金頭面就像擊鼓傳花一樣,一個舞伎一個舞伎的傳下去。
有添進來的,就有抬出去的。
抬出去的,有被公主折騰死的,也有被公主折騰膩了,送出去的,發賣出去的。
伎人的命啊,可真是賤啊。
是死,是活,是賣,是留,都在貴人的一念之間。
后來,她又知道。
公主和駙馬也曾經恩愛過,只不過駙馬風流成性,到處留情。
公主拿捏不住他,只有把氣撒在和駙馬睡過的女人身上。
“那年,我十九歲,我不想死,卻也被公主折磨的活不下去,我就去求駙馬,求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,放我一條生路。”
阿滿看著遠處的云層,冷笑一聲:“你猜他怎么說?”
寧方生:“怎么說?”
“他說,賤人賤命,你的生路早在你生下來的時候,就被人安排好了。
他還說,我與你之間有什么情分,你要不是心比天高,哪來的命比紙薄。最后,他讓我滾開,別污了他的眼。
阿滿咬了咬牙:“世人都說,戲子無情,婊子無義,卻不知道,真正無情無義的,是這世間大部分的男人。”
身為男人的寧方生不知道該說什么,只有問:
“后來呢,你便遇到了許盡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