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府的路,衛東君坐在娘的對面,一路觀察她的臉色,越發肯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。
“娘,家里……”
“家里一切都好。”
曹金花看著女兒亂糟糟的頭發,一臉不悅。
“你回去趕緊把身上的那層皮給我換了,大族小姐臟成這樣,成何體統。”
妥了。
百分百有事。
對自己,娘的脾氣不會這么大。
衛東君趁著曹金花不注意,用腳尖碰了碰親爹。
夫妻二十幾載,衛澤中哪還需女兒提醒,在城門里看到媳婦的第一眼,他就知道家里有事。
否則,媳婦不會去道觀找他。
不找他,自己撒的謊也不會被戳穿。
他丟給女兒一個“放心吧”的表情,牽過曹金花的一只手,放在掌心搓揉。
曹金花抽了兩下,沒抽動,當著女兒的面,也不好發作,只有隨他。
馬車到角門。
衛東君下車,一抬頭,就看到站在門檻外的衛承東。
這人腫著半張臉,蹬蹬蹬沖下來。
“你們跑去哪了?也不知道往家里送個信,娘和我都急死了,還以為出了什么事?”
“哥,你臉怎么了?”
被衛東君這么一提醒,衛承東這才想起自己桃花源跟人干的那一架,訕訕道:“少管我。”
曹金花一記刀眼甩過去,衛承東老老實實閉了嘴巴。
“方生啊,你趕緊回院里歇著,飯和熱水一會就送過來。”
“大奶奶請便。”
曹金花等到他這一句,抓著男人的胳膊便匆匆離開,連兒子女兒都丟在了腦后。
衛東君看著兩人背影,秀眉慢慢擰起。
頭頂有氣息落下來。
“大奶奶還能吼人,還能瞪人,就證明事情不算太大,你回去好好歇一晚上,一切等天亮了再說。”
他竟然也看出來了?
衛東君一抬眼,正對上寧方生那雙看不出情緒的黑眸。
原本這雙黑眸看人的時候,都是冷冷的,但此刻卻有一點溫和。
衛東君輕輕點頭。
寧方生見她點頭,轉身離開,被人攔住去路。
“聽說,是你把我爹和我妹子帶出了四九城?”
寧方生不語。
衛承東陰沉著臉:“我爹沒什么本事,我妹子是大家閨秀,你以后有什么事就來找我,別麻煩他們兩個。”
就你?
還不夠格。
寧方生目光森森地看了衛承東一眼,半個字都懶得說,甩甩袖子,揚長而去。
“他……”
一只小手捂過來。
衛東君睜著眼睛說瞎話:“哥,他被逼的,是咱們爹非要跟過去。”
衛承東想著自家親爹的德性,瞬間泄了氣。
“哥,家里出了什么事,娘要匆匆去道觀找爹?”
提起這個,衛承東正有話要說。
“我只知道傍晚的時候,有人往咱們衛府送了一封信,娘看了那封信,立刻把二叔叫了來,兩人關起門密談了半個時辰,后來就去了道觀。”
他看了看四周,將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那封信里寫的什么,我問了好幾遍,娘死活不肯說。二叔的嘴也緊的跟河蚌似的,被我逼急了,只說等爹回來再說。”
等他窩囊廢的爹?
這事,聽著怎么這么稀奇?
衛東君想了想:“二叔人呢?”
衛承東指指爹娘的院子:“一直在院子里等著爹呢。”
完蛋。
衛東君整張臉塌下來。
寧方生料錯了。
事情不小。
……
小花廳里,大門緊閉。
大管家衛正祥親自守在門口。
門里,衛澤中讀完信上的最后一字,一臉的不明所以:“何公公要見我,為什么?我有什么好見的?”
曹金花和衛二爺對視一眼,想死的心都有了。
何公公。
何娟方。
不僅官至司禮監大太監,還是五軍營、三千營和神機營的總督。
一個太監總領京畿三大營,可想而知這人權勢有多么的滔天。
就是老爺,在還沒有下獄之前見到何公公,也得畢恭畢敬地行個禮,順帶還得陪著笑。
這樣的大人物,要見衛府的人,那真真是求也求不來的好事。
偏偏。
他要見的人是大爺。
四九城赫赫有名的窩囊廢。
這怎么能讓曹金花和衛二爺不發愁。
畢竟老爺和何公公的交情很是一般,萬一,這窩囊廢說錯了話,做錯了事,豈不是把救衛家于水火的唯一希望給破滅了。
衛澤中一看媳婦和二弟的表情,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了什么,頓時哭喪著臉道:“我能不能不見啊,我不想見。”
衛二爺沉著臉不說話,也無話可說。
曹金花重重嘆了口氣,瞧瞧吧,我嫁了個什么玩意兒。
“要不……”
衛澤中決定為了衛家妥協:“二弟你陪我去?”
“大哥。”
衛二爺忍無可忍:“這信上白紙黑字,只寫了你一個人的名字。我去?我算哪根蔥!”
所以,我必須一個人去面對那個大太監?
衛澤中一臉可憐巴巴地瞧著自己媳婦,聲音都開始抖了:“媳婦,我怕啊。”
知夫莫若妻。
“二弟。”
曹金花虛弱一笑:“這四九城也沒幾個人不知道你大哥的德性,何公公那樣大的人物,按理說也應該清楚,他怎么就……”
“我要知道這其中的原由,還用在這里發愁?”
衛二爺頭一偏。
“大哥,這一趟你心里再害怕,也必須給我去。何公公不是別人,是皇上跟兒前的紅人,萬一他這回是替皇上辦事,那咱們衛家就有救了。”
衛澤中:“我……”
“你不想把爹從牢里救出來嗎?”
衛二爺哀聲道:“爹受了大刑,不知道還能撐幾天,你難道忍心他就這么死在牢里?”
衛澤中這話,眼淚差點沒出來。
“我去!”
他一拍桌子,奮而起身:“這一趟刀山火海我都去。”
……
夜色,漸深。
東廂房里。
床上的衛澤中躺的像個僵尸,兩只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。
明天,我真的要一個人去見何公公?
太可怕了。
萬一,他嫉妒我下面有根,也一刀把我變成公公呢?
衛澤中看一眼床里頭的媳婦。
不行。
這事無論如何得找寧方生商量一下,讓他幫我拿個主意。
……
另一邊。
衛東君猛地從床上坐起來。
睡不著,根本睡不著。
娘拉著爹匆匆離開的那一幕,反反復復出現在眼前,那封信的事,必須找娘問個清楚。
娘要不肯說,她就跪下來求到她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