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云東很理解他們的心情。
中安市國際金融中心爛尾樓已經引發一場劇烈的債務風暴，席卷上下游所有關聯企業。
這棟樓的建設采取的是行規，建筑公司墊資建設，上游供應商同樣也是先供貨后結算，當樓盤爛尾，銀行和民間投資商的開發貸款和抵押貸款成為壞賬，建筑公司和供應商的貨款也無法追回，農民工的工資只能被拖欠，急速演變成覆蓋面很廣的社會問題。
中安市也深受其害，地標建筑爛尾是城市掩藏不住的傷疤，敗壞了市府形象，嚴重打擊了投資商、企業和市民對城市發展和政府監管能力的信心。
秦云東坐下后把麥克風調整了一下角度。
“各位，今天請大家來開現場會，不是讓大家聽我喊口號講空話唱高調。今天開會只有一個主題，怎么把爛尾樓盤活?！?/p>
他干凈利索的開場白在大廳里回響，各方代表鴉雀無聲，目光都聚焦在秦云東身上。
這些人即使沒有見過秦云東，也百分百聽說過秦云東和他治下臨江市的傳奇經歷。
所有人都對這個手握重權的“救火隊長”心存希望。
或許，這也是他們最后的希望。
“我在開會之前，處置組已經做了全面評估，中安市牽頭，聯合住建、金融、法院、公安等部門成立專項工作組，共同確定了解決方案。核心思路就是先止血再盤活，讓各方重建對中安市的信心?！?/p>
秦云東沒有準備發言稿，方案是他主持起草的，內容都在大腦里，根本用不著寫稿子。
“方案第一步止血，市財政局和城投集團成立一個臨時應急周轉基金，先解決止血和輸血的問題。基金優先保障建筑工人的工資。干活拿錢天經地義，他們賺錢是養家糊口，必須優先解決。這是市府的底線原則?！?/p>
他宣布說，只要經過核實，確認是在國際金融大廈工地上班的工人，拖欠的工資由基金先行墊付，一周內必須發到每一個工人手上！
秦云東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宣布是表達自己堅定立場——優先發放工人工資不用和企業商量，誰提意見都不管用，政府首先保證的是人民的利益。
秦云東的決定立刻獲得了工人代表的起立歡呼鼓掌。
“感謝國家和政府對工人的關心！”
“感謝秦書記的英明決定！”
工人們高呼口號，抒發他們的感激之情。
他們之前最擔心的是，中安市會優先把錢分給眾多欠錢的企業，沒地位沒權力的建筑工人會成為被犧牲的對象。
秦云東公開宣布打消了他們的顧慮，讓他們異常激動。
周圍的各個企業老板都一臉苦相。
國際金融中心債臺高筑，本來就不剩什么錢，現在建筑工人們又先拿走一部分，最后能落到他們手里還能剩幾個子。
他們想爭辯，他們的企業也有工人，為了能參與國際金融中心建設，他們都采取了賒銷方式，如果應收賬款成了死賬，他們也無力給工人發工資，而且也只有破產倒閉這條路可走。
但是企業老板們張張嘴又都閉上。
無論從秦云東的權力還是扶危濟困的道義角度，他們都只能默認了秦云東的決定。
秦云東當然知道這些企業老板的苦楚。
他抬手示意工人代表保持安靜，把目光轉向企業老板和投資商們。
“在座的企業家們，我很理解你們的處境，真金白銀投進去，眼看樓要爛尾，心情都不會好受。但是你們發起訴訟無助于事情解決，更不應該蜂擁進入施工現場瓜分設備。如果國際金融中心徹底爛了，你們的投資別說回本，能拿到百分之一都是幸運了。”
秦云東端起茶杯，搖了搖頭。
他分析這些企業建筑企業訴訟是為了拿到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，投資商的訴訟是為了確認國際金融中心的抵押權。
他們都在為自己的利益打算，但只要這個爛尾樓無人接盤，什么優先權和抵押權都形同廢紙，根本無法兌現。
秦云東的話說中了大家的心思，氣氛凝重得如同混凝土。
有人在會場上高聲喊道：“秦書記，我相信您能主持大局，告訴我該怎么辦，我愿意聽你的安排！”
秦云東抬起右手，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唯一的出路：把這棟大樓蓋完，讓它活起來！只要大樓竣工完成招商和運營，它就能產生現金流，你們手中的債權、股權、購買合同，才有可能變現?！?/p>
秦云東又指了指站在他身后的趙明遠和于瓊菲，介紹說現在處置組和中安市工作組已經制定了債務清理專案。
建筑公司、材料商、分包商之間先要表達愿意解決三角債的誠意，連同中安市工作組一起坐下來商量出一個延期清償的可行性方案。
大家只要互諒互讓，愿意各自承擔壓力，盡力支持工程完工，大家才能一起解套上岸。
其中，市工作組也不會袖手旁觀，在研究大家商議的解決方案后，會撥出一部分資金，并讓銀行提供低息貸款，幫助企業恢復生產，這也是秦云東提出的止血策略之一。
只要讓所有供應商和建筑商周轉起來，大樓工程就會穩定推進，大家就會看到活下去的希望。
眾人聽罷都頻頻點頭。
每個人都知道這個道理，只是苦于沒有大家信得過的人能站出來振臂一呼。
現在好了，秦云東成了眾望所歸的話事人，無論是誰都不會有任何異議。
秦云東卻話鋒一轉，向眾人拋出了最敏感的問題。
“但是，市里的基金只是杯水車薪，支持長期穩定運轉肯定遠遠不夠。就算減少樓層降低成本，依然需要引進大量資金注入，才能確保國際金融中心最終落成……”
秦云東很坦誠地注視著眾多企業老板。
現在唯有坦誠交流，取得大家共識，才能帶給國際金融中心大廈一線生機。
所有人都沒有插話，他們知道秦云東必然已經有辦法解決，于是都屏住呼吸認真聆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