現在？我上午九點半有個學術委員會會議，您看能不能換個時間……”
于連看了一眼日程表，遲疑著想拒絕。
紀委書記談話肯定沒啥好事，他擔心會影響開會時的心情。
“談話時間不長，也就十幾分鐘的事。”
鄭國華的語氣不容置疑，看來是躲不過去了。
“好的鄭書記，我馬上過來。”
掛了電話，于連心里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。
鄭國華和他平時工作接觸并不多，能有什么事非要以命令的口氣說話？
不過，他轉念一想，也許是元旦后紀委那邊有什么新的工作部署需要傳達，或者涉及到系里哪位老師的什么情況需要通氣。
他也沒太往心里去，端起泡好的茶喝了一口，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，便起身出了門。
紀委書記辦公室在同一層樓的另一端，于連走到門口敲了敲門。
“請進。”
里面傳來鄭國華的聲音。
于連推門而入。辦公室不大，但整潔肅穆。
鄭國華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辦公桌后，而是坐在靠窗的會客沙發上。
在另一個沙發上還坐著兩個人，都是生面孔，一男一女，穿著深色的夾克，坐姿筆挺，目光在于連進門的瞬間就聚焦在他身上。
那目光帶著審視和穿透力，讓于連沒來由地感到一絲不自在。
“這位就是我們系主任于連同志。”
鄭國華明顯是向客人做介紹，接著指了指沙發對面的一張單獨椅子。
于連感覺不對勁，但既然已經來了，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坐下。
“鄭書記，您找我是……”
“于主任，我給你介紹一下。這兩位是省紀委的同志，監察六室的張居同志，王欽同志。”
鄭國華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神色，對于連態度明顯很冷漠。
省紀委？
于連的心臟猛地一跳，臉上的肌肉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下。
他朝那兩人點了點頭，擠出一絲算是禮貌的笑容。
張居大約四十歲，面容瘦削，開口道：“于連同志，你好。我們受組織委派，就一些需要核實的情況，向你了解了解。希望你能如實向組織說明。”
于連感到手心有些微微冒汗。
這些話出自省紀委工作人員之口，分量可想而知。
于連只能寄希望于他們了解情況和他本人無關。
“我一定積極配合，如實向組織匯報。”
于連坐直了身體，表達的態度很誠懇。
張居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但沒有打開，只是拿在手里，目光直視于連。
“于連同志，我們了解到，你在2005年六月，以個人名義出版了一本醫學知識科普讀物，《健康生活不求醫》，對吧？”
“是的，有這么一本書。是我利用業余時間編寫的，想為社會做點科普貢獻。”
于連臉上陪著笑，但明顯笑容已經僵硬。
“書的銷量很不錯，我們聽說，市場反響熱烈，銷售超過了三十萬冊？”
張居繼續問，語氣依然平穩，聽不出褒貶。
于連故作謙虛地說：“我其實水平有限，這都是讀者朋友們抬愛了。”
“是嗎？”張居翻看了一下手中的資料，“這本書單價五十八元，純利潤在三十七元左右。按照三十萬冊銷售數據計算，利潤高達上千萬元，你應該至少交稅一百二十萬。請問，你納稅了嗎？”
張居抬起頭凝視著于連。
“我和出版社有協議，他們代扣代繳我的個人所得稅，具體情況可以找出版社查證。”
于連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，回答得也非常鎮定。
張居搖搖頭，把材料放下：“出版社說是你交個人所得稅，而且出版社提供的協議內容和財務憑證均沒有出現代扣代繳的信息。于主任又該怎么解釋？”
于連震驚得瞪大雙眼：“這……這怎么可能！”
“于主任，這些是我們復印的協議書，出版社去年財務報表和納稅明細，你不信就自己看看。”張居把多份材料順著于連的方向擺好，“我很納悶，你簽的協議內容里就沒有代繳個人所得稅條款，你居然不知道？”
于連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。
他沒有注意到，張居正在仔細觀察著他的神情變化。
沉默半晌，于連無奈地苦笑道：“張居同志，我給您說實話，雖然我的書受歡迎，但銷量是出版社炒作，其實沒有那么高……”
“哦？那請你詳細講一講吧，最好要有準確的數據。”
張居端起茶杯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。
他早就料定于連會是這樣的說法。
當他的謊言被戳穿，難以自圓其說時，不能不開始說實話。
“出書的時候，出版社那邊有銷量考核，也關乎到我的……呃，一點點面子。為了讓數據好看些，我……我自掏腰包，補貼了出版社，讓他們在宣傳和報數的時候，把銷量報得高了一些。實際上，印刷和真實銷售沒有那么多。可能……連三千冊都沒有。這件事，是我犯了虛榮心的錯誤，我愿意接受批評。”
于連一邊說，一邊觀察著兩位紀委同志的臉色。
張居和王欽只是安靜地聽著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。
鄭國華書記坐在一旁，眉頭微蹙不滿地看著于連。
張居又拿出一份復印件：“你說你只印了三千冊，那么為什么出版社向你的銀行賬戶里轉入兩千萬元，而你很快就又分批支出了一千萬。請問，你哪里來的兩千萬，一千萬巨額資金又都流向哪里了？”
于連的臉“騰”地一下漲紅了，不是羞愧，更像是某種急切的辯解和被人戳破隱秘的狼狽。
“兩千萬中的一千萬是出版社給我的，為了在我賬戶里留下千萬收入的痕跡。然后我按出版社的要求分別轉入到他們指定的賬戶。至于這些賬戶是誰，我一點也不知道啊。剩余一千萬是我的講座費、特聘顧問費、電視節目嘉賓費、賣書所得。你們可以去查，我所有收入都有記錄，也都依法納稅了！”
因為激動，于連的語速很快，但是難掩資金來源的重重疑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