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娘竹枝急匆匆進門，環顧四周，視線落在宋言汐身上的瞬間紅了眼眶。
她張了張嘴，聲音哽咽，“王爺他……”
宋言汐握著藥杵的手一頓，“王爺怎么了？”
昌九趕忙道：“王爺吉人天相，不會有事的。”
聞言，竹枝的眼淚更是啪嗒啪嗒往下掉，顫聲道：“姑娘，王爺失蹤了。”
“砰！”宋言汐心下一沉，手中的藥杵重重砸在地上。
她目光死死地盯著竹枝，冷喝道：“別哭了，好好說。”
竹枝趕忙抹了把眼淚，“方才宮里來人，說是大水沖垮了城西的堤壩，兩位王爺當時就在旁邊，不慎掉入河中。
隨行的人立即跳下河尋找，搜尋了近兩個時辰，只救回了宣王殿下一人。”
聞言，宋言汐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。
她雙手扶著桌子邊緣，才勉強讓自己站穩。
不，不會的，王爺是福大命大之人。
當年在邊城之時，那么多梁軍的埋伏都不曾要了他的命，更何況只是小小河水？
宋言汐看向眼都哭腫了的竹枝，冷聲問：“暗一呢？”
他們主仆二人向來形影不離，若一人不見了蹤跡，另一人恐怕也……
竹枝紅著眼搖頭，“姑娘，宮里的人沒提暗統領。”
暗一身為墨錦川的貼身侍衛，更數次在陛下面前露過臉，他們怎么可能不提？
宋言汐驟然冷了臉，大步朝外走。
竹枝慌忙跟上，制止道：“姑娘別去了，宮中來的人已經走了。”
宋言汐腳步不停，冷聲問：“宮中來的是哪位內侍，你可認得？”
竹枝一頓，仔細想了想道：“姑娘，那位公公奴婢瞧著眼生的很，之前應該沒有見過。”
宋言汐頭也不回道：“不要應該，給我一個確切的答案。”
“沒……沒見過！”竹枝只稍稍猶豫，便做出了抉擇。
她自認不是什么聰明人，可好歹也跟了姑娘這么多年，不難才出她為何有此一問。
事關王爺的安危，她縱然幫不上什么忙，卻也絕不能拖姑娘后腿。
竹枝小跑了幾步，將油紙傘撐在宋言汐頭頂擋住傾斜的雨水，快速開口道：“姑娘，方才宮里來人時，三老爺正好回來取東西。
如今家里除了奴婢，就只有三老爺知道王爺遇險的消息。”
宋言汐低低應了一聲，沉著臉吩咐道：“你現在便去找小舅舅，讓他用加固屋頂為由，把咱們鏢局的鏢師都喊到府上來。
我沒回來之前，家里人非必要不出門。
倘若雨勢擴大需要救災，小舅舅和阿柏出面即可，女眷和孩子一概留在后院。”
竹枝聽得小臉蠟白，趕忙問：“那姑娘你呢？”
宋言汐接過她手里的傘，眼神堅毅，“我去接王爺。”
聽著外頭轟隆的雷聲，她冷聲叮囑道：“我跟王爺回來之前，府上概不見客。
必要之時，前后門落鎖，絕不能讓有心之人混進來。”
竹枝忙不迭點頭，“姑娘放心，奴婢絕對會守好家里，等您和王爺平安回來。”
她想到什么，趕忙道：“姑娘稍等，奴婢這就去取您的藥箱過來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宋言汐摸了摸腰間挎包，轉身大步離開。
*
“汐兒，你這是？”
知曉自家外甥女的脾氣，言長坤得知消息后哪都沒去，特意等在門口。
見宋言汐只背了個小挎包，還以為是她關心則亂，情急之下把自己的藥箱都給忘了。
對上他關切的雙眸，宋言汐解釋道：“該帶的東西我都裝在挎包里了，小舅舅不用擔心。”
言長坤點點頭，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：“別慌，像王爺這樣從戰場上下來的殺神，就算是閻王也不樂意收。”
聽著他不算安慰的安慰，宋言汐一時哭笑不得。
她對上言長坤擔憂的雙眸，語調篤定道：“小舅舅放心，我肯定把王爺平平安安帶回來。”
言長坤點點頭，意味深長道：“不光是王爺，你也要毫發無損的回來。
但凡少一根頭發絲，這個女婿我們言家可就不認了。”
明明是迫在眉睫的事，言長坤這么一說，緊繃的氛圍瞬間松緩了不少。
宋言汐沖他揚起一抹笑，“小舅舅放心，我們肯定毫發無傷的回來。”
轉過身時，她臉上強撐的笑容一瞬消失得干凈。
在她的眼前，不斷浮現出昨夜的夢境。
夢境之中，骨瘦形銷的墨錦川坐在輪椅之上，而他所在之處是尸山血海的戰場。
在他漠然的臉上，宋言汐看不到半點生氣。
就好像，坐在輪椅之上的不是一個大活人，而是一具被抽干了靈魂的肉體。
在他的不遠處，梁軍馳援的軍隊騎著高頭戰馬而來，嘴里高喊著殺了戰神的口號。
哪怕明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夢，可宋言汐還是慌了。
她沖到墨錦川的面前，想要推著他離開，可一雙手卻直直穿過了他的身體。
他看不到她，更聽不到她的聲音。
就那么一動不動的坐在那里，等待著死亡。
有那么一瞬間，他無神的雙眼與宋言汐的焦急的視線對上，好似看到了她一般，唇角揚起一抹淺笑。
她聽到他說：“你這個沒良心的女人，總算舍得回來看我一眼。”
夢中的宋言汐頓時淚流滿面。
只覺告訴她，他口中那個沒良心的女人，是她。
她想告訴他她沒有，如今之所以選擇瞞著他，也只是沒想好到底要如何同他說。
怕他不信這種光怪陸離之事，更害怕她萬一說出來，會嚇到他。
哪怕明知道他聽不見，可她還是在旁邊喊著讓他趕緊走，大安的百姓不能沒有他。
直到她聽到他說：“一切都結束了。”
“怎么會結束，只要人還活著，就……”
看清墨錦川腳邊的尸體，宋言汐未出口的話戛然而止。
一向不茍言笑的暗一，年紀輕輕本該有著璀璨未來的邱宗平，面冷心熱的暗三……
那些昔日無比鮮活的面孔，如今卻變成了一堆殘肢斷臂。
直到死前最后一刻，他們仍寸步不離的，守在墨錦川的左右。
身為將領，雙腿又不利于行，他本可以安全的待在大后方，怎么會出現在戰場上？
宋言汐想問為什么，可地上的斷劍殘槍，還有將士們身上本該抵御刀劍，卻輕易被劃破的薄甲給了她答案。
如此軍備，大安何愁不亡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