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雀聞言,為華陽長公主捏肩的手微頓,恭敬道:“宣王殿下突然病故一事,朝中頗有微詞,奴婢唯恐有人將這兩件事情聯系到一起,是以自作主張讓人在德妃的膳食里下了十日醉。”
十日醉,顧名思義,中毒之人只有十日好活。
只是比起那些個動輒穿腸爛肚折磨的人生不如死的劇毒,此毒更為溫和,不僅不會讓中毒之人察覺到痛苦,甚至會為其營造十個晚上的美夢。
直到,最后一夜在夢中停止呼吸。
華陽長公主不由輕笑,“你何時變得這般心慈手軟?”
云雀垂眸,扯了扯唇角道:“奴婢這些年殺人太多,手上沾的血已經洗不干凈,怕以后死了到地府還要被人追著索命。
讓德妃死前少些痛苦,只當是為自己積福了。”
“你真是……”華陽長公主嘆了一聲,不知是想到了什么,感慨道:“一眨眼的功夫,你跟在本宮身邊都二十多年了。”
她話鋒一轉,“聽聞你有意在外頭購置宅子,可想好了何時走?”
云雀苦笑著搖搖頭,“不走了。”
讓她想要離開長公主府,過上幾年平凡日子的人,已經沒了。
她注定,要爛在泥地里。
沒從她的話里聽出絲毫怨氣,華陽長公主滿意地點點頭,揚起一抹笑道:“云雀,你知道的,本宮離不開你。”
云雀順著她的話道:“奴婢會永遠陪著公主,直到死。”
聞言,華陽長公主眼底笑意更濃,“莫說這些不吉利的話,你可是要跟著本宮長命百歲的。”
她抬手拍拍肩上的手,意味深長道:“等再過幾年,本宮便為你立女戶,封你為大安第一女官。”
云雀眼底多了欣喜,忙后退兩步,跪下來朝著她磕了個頭。
聲音帶著顫意道:“奴婢多謝公主。”
她頓了頓,抬眸直視著華陽長公主,一字一句道:“奴婢多謝女帝陛下。”
*
“咳咳。”宣德帝看著手中華陽長公主的種種罪證,苦笑道:“她若真想要這個位置,當初又何必非要推朕上位?”
回憶往昔,他渾濁的眼中不由多了淚意。
他已經記不清從什么時候開始,那個眼里從來只有她這個兄長,就連半碗蓮子羹都要再分他一半的妹妹慢慢變得陌生。
直到,變成他再也認不出的模樣。
墨錦川站在一旁,滿臉冰冷道:“姑母深知,她一介女兒身,無法說動那些人冒著被滅族的風險隨她起義。”
宣德帝臉色驟然一沉,“小五,不許這么說你姑母。”
他自言自語道:“她打小就聰慧,村里的先生常說,她若是男兒身,將來必然能闖出一番成就。
朕知曉她心中有一股氣,卻從未想過,她竟有自己稱帝的野心。”
說到最后,宣德帝忍不住笑了,眼眶通紅道:“是朕太蠢,竟真信了她那時說自己無心權勢的話,甚至給了她在朝中結交權臣的機會。”
他看向墨錦川,冷聲問:“這些東西,你是從何處得來?”
哪怕他嘴上不說,可墨錦川與宋言汐都看得出,他心中仍抱有一絲慶幸。
萬一,這些都是那些個居心叵測之人,故意編造出來想要離間他們兄妹的感情呢?
除了母后以外,代秋便是他在這世間最親最近之人,他難以相信她會想讓他死。
在宣德帝帶著些許希冀的目光下,墨錦川一字一句道:“來自姑母的駙馬陸韶口述。”
“他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罪人,如何會知曉這些?”
宣德帝擰眉,“小五,此人辜負你姑母與表哥,不配為人夫為人父。
此人的話,絕不可信。”
墨錦川不答反問:“父皇當真不知,那位駙馬常年被關在別院之中?”
京中嫌少有事能瞞過宣德帝的眼睛。
可話到最后,他忽然想到什么,臉色一瞬變得難看。
他仔細看了看名單上的名字,想到那些人好男風之事,嘴唇翕動。
半晌,他怒聲道:“簡直荒謬!
那陸韶便是再有錯,他兄長也是大安的開國功臣,她怎能如此折辱他?”
墨錦川問:“父皇當真不知,薛駙馬此前過的是什么日子?”
宣德帝面色更沉,“朕知曉以你姑母的脾氣,不會輕易繞過他。
可這么多年,她的氣怎么也該消了,誰能想到她……”
一想到當年是他為二人賜婚,宣德帝閉了閉眼,“薛兄,是朕對不住你。”
再睜開眼,他渾濁的眼底滿是厲色,“身為一國長公主,行事如此荒唐,當真是朕縱她太過!”
墨錦川一言不發的遞上另一份罪證,而后看向一旁低著頭的內侍,“劉大哥,剩下的你來說吧。”
劉山取下頭上的帽子,撲通一聲跪了下來,字字泣血道:“我家將軍死的冤,還請陛下為我家將軍主持公道!”
*
沒人知道劉山都與宣德帝說了什么,只知他離開不久后,德妃應召入寢宮侍奉。
華陽長公主聽聞,只冷笑一聲,“他倒是膽子大,也不怕死在德妃手里。”
宣德帝沒事,可德妃卻出事了。
馨和宮的人半夜發現她時,人已經在涼亭里掛了兩個時辰,早沒了氣息。
被她一天擦三遍的佛堂,也在她的尸體被發現后無風自燃,一場大火燒的只剩下灰燼。
平日被她精心照料的那顆石榴樹,更是一夜枯死,就連宮中最精通侍弄花草的匠人也查探不出具體原因。
很快,便有人將這種詭異的現象,聯想到了鬼神之事上。
除此以外,還有什么力量能在一夜之前,做出這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?
無需推波助瀾,便有人將玉貴妃此前夢魘一事,與此事聯想到一起。
“報應,一定是報應!”
不知道是誰最先提出這種說法,緊接著,便猶如生水滴進沸騰的油鍋,猛地炸開來。
謠言越傳越兇,宮外很快有人傳言稱墨家的皇位來的不正,觸怒了老天爺。
懷仁太子和六皇子的死,墨錦川與墨凌軒兄弟倆的傷,以及短短幾日接連“病故”的宣王與德妃。
樁樁件件,都是上天在警醒世人。
來路不正的皇位,他們墨家坐不穩!
再硬著頭皮撐下去,可就不是死個妃嬪王爺,這么簡單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