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見到記憶中那張臉,宋言汐有一瞬的恍惚。
她趕忙放下蒲扇,狠掐了自己一把,疼痛襲來的同時才徹底意識到眼前的一切不是夢。
言屹川眼底帶著慈祥的笑,“丫頭,還愣著做什么,難道連自家外祖父都不認識了?”
聽著那親切的,曾無數(shù)次喚她丫頭的聲音,宋言汐瞬間紅了眼眶,壓抑許久的委屈也隨之涌上心頭。
眼見她像是要哭的模樣,言屹川站不住了,趕忙拄著拐杖走到她面前,摸了摸她的腦袋道:“都是大姑娘了,可不興哭鼻子,讓人瞧見要笑話你。”
“外祖父!”宋言汐忍不住撲進他懷中,委屈道:“您總算回來了。”
言屹川輕拍了拍她的肩,沉聲道:“丫頭,別怕,有外祖父在,任何人都別想欺負你。”
宋言汐忙搖頭,聲音帶著哽咽道:“外祖父,沒有人欺負汐兒。”
她只是,無法原諒自己曾經(jīng)的愚蠢。
一想到世上那么好的祖父,卻因為她引狼入室,落得那般慘死的結局,她就恨不得給自己一刀。
如果不是她當初一意孤行非要跟林庭風成婚,他不可能借著言家的光爬的那么快,更不會有機會被幕后之人賞識。
最終,言家上下一百多口人,被他帶著人盡數(shù)誅殺。
就連尚在襁褓的可晴,那個畜生都不曾放過。
那一夜,以往歡聲笑語的言府,血流成河。
宋言汐靠在言屹川胸前,眼淚不自覺模糊了雙眼,輕聲道:“外祖父,對不起,都是汐兒不好。”
聞言,言屹川略顯渾濁的眼底多了冷意。
他沉聲問:“是不是墨家那小子欺負你了?”
宋言汐退出他的懷抱,搖搖頭道:“外祖父,王爺待汐兒很好,汐兒只是想您了。”
“當真?”言屹川看著外孫女兒默默擦淚的模樣,眉頭緊擰。
顯然,宋言汐的說辭不足以說服,這個上能領兵下能經(jīng)商的沙場老將。
自家孩子是個什么性子,他再清楚不過。
同他那個倔閨女一樣,向來是報喜不報憂,嫁到將軍府的兩年明明受盡了委屈,回到家里硬是一個字不提。
要不是京中前些時日鬧得沸沸揚揚,大街小巷都在說起,她們還不知道要瞞著老頭子到什么時候。
想起此事,言屹川難免生氣,冷了臉問:“汐兒,你當年出嫁之前,是怎么答應外祖父的?”
不等宋言汐開口,老爺子自顧自道:“哪怕嫁為人婦,也絕不可為著那狗屁三綱五常委屈自己,日子倘若不順就只管收拾東西回來,家里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。
你倒是同外祖父說說,你是如何做的?”
宋言汐聞言,眼眶更紅了,“外祖父……”
瞧見她委屈的模樣,言屹川一時又氣又心疼,嘆了一聲道:“罷了,跟你娘一樣是個犟的,真不知道是隨了誰。”
宋言汐破涕為笑,挽住他的胳膊撒嬌道:“師傅他老人家常說,汐兒不愧是您的外孫女。”
言下之意,這份犟便是隨了他。
言屹川瞪了他一眼,沒好氣道:“真要是隨了老夫,倒好了。
這么多年,老夫沒受過丈人丈母的氣,也沒讓你外祖母受過公婆的氣。
你們娘倆可倒好,自家一口苦都不曾吃過,轉(zhuǎn)頭到別人家里吞不夠的委屈。”
他實在生氣,想了又想還是忍不住罵道:“沒出息的東西,往后在外頭別說是我言屹川的外孫女。”
怕他動怒氣壞了身子,宋言汐趕忙順著他的話道:“好好好,都聽外祖父的。”
言屹川氣得胡子都抖了抖,擰眉問:“汐兒,你方才說什么?”
意識到不對,宋言汐趕忙改口道:“孫女生是言家的人,死是言家的鬼,您就算是拿大棒子攆我我也不走。”
言屹川被她扶著坐下,幽幽道:“你如今連家門都不肯進,老夫就算是想拿大棒子,也不好沖到郡主府去揍人。”
聽著這話,宋言汐給他跪下磕一個的心都有了。
不等她動作,就聽言屹川提醒道:“看著點藥。”
宋言汐趕忙轉(zhuǎn)身,揭開蓋子看了一眼鍋內(nèi)的藥,將剩下的火撤了出來。
聞著那股撲鼻的藥香,她猛然想到什么,看向言屹川。
后者像是早就料到了她要問什么,直接開口道:“丫頭,你師傅去會老朋友了。
他讓我給你帶句話,盡管放心大膽的治,若是連你也沒辦法,即便是他來了亦是無用。”
宋言汐聞言,了然地點點頭,“有些事,確實要師傅親自去解決。”
對于皇甫懷的私事,言屹川并沒有太多興趣。
他只想知道,宣德帝的病到底如何。
宋言汐用厚帕子裹著,將冒著熱氣的黑褐色湯藥倒進碗里,方才開口道:“我正好要去給陛下送藥,外祖父既然擔心,不如同我一道過去看看。”
言屹川輕輕搖頭,“老夫就不過去了。”
他想,陛下應該不愿在這個時候,見他這位老朋友。
猜到他的心思,宋言汐問:“外祖父不親口問問,怎知陛下不愿見您?”
言屹川聞言,表情不免怪異。
就在宋言汐以為他要拒絕時,就見他緩緩起身,“走吧,過去瞧一眼也好。”
說著,言屹川勾了勾唇角,笑道:“老夫與陛下相識那么多年,看著他從起義軍首領,一步步走到一國之君的位置。
還真別說,從沒見過他狼狽的樣子。”
他有些迫不及待的催促道:“丫頭,趕緊帶著我過去。”
宋言汐:“……”
她怎么覺得,外祖父的模樣看著,還有些高興呢?
*
見到言屹川,最高興的人莫過于德海。
他拉著老爺子的手,激動的聲音都帶了些許顫意,“回來了好啊,陛下一直等著你呢。”
二人是認識多年的好友,也沒那么多客套的寒暄,互相扶著就往里間走。
小洪子趕忙跟上,壓低聲音道:“干爹,還沒通稟陛下呢。”
聞言,德海剜了他一眼,“沒長眼的東西,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,這可是言老將軍。”
言屹川搖搖頭,道:“什么將軍不將軍的,老夫如今就是一介草民,可當不起公公這一聲將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