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山原本就沒想過要進村,壓低聲音道:“我在前頭路口那里等著,萬一要是遇到什么危險,宋姑娘就吹這個哨子。”
趁著婦人不注意,他飛快把一個竹哨塞給宋言汐,自己則是轉過身一瘸一拐朝外走。
看著他的背影,婦人狠狠朝著地上啐了一口,罵道:“像他這種喪門星,就該早死早托生,也省的活在這個世上禍害人!”
宋言汐擰眉看向她,問出了心中的疑惑。
“嫂子為何這般恨劉大哥,可是他做了什么天理難容之事?”
婦人冷哼一聲,眼神怨毒道:“就他這種人,也配別人喊一句大哥。
我奉勸你們離他遠一點,這附近村里但凡誰跟他走近了,最后都不得好死。”
“棟梁娘!”屋內傳來老人呵斥的聲音,伴隨著一聲猛烈咳嗽。
婦人轉頭忙往屋里跑,想到什么又回來拉上宋言汐,著急道:“你不是什么勞什子大夫嗎,快進去給我娘看看。
她這是許多年的老毛病了,不知道怎么最近突然嚴重了,沒日沒夜的咳。”
宋言汐一進屋,便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藥湯味。
婦人解釋道:“小王村有個赤腳大夫,醫術不咋樣,但勝在診金便宜。
我娘前幾年就是吃他的藥,時好時壞,也不知道這次的藥咋會沒用。”
跟著她進了里間,宋言汐這才看清了方才替他們解圍的老人家。
見到兒媳將人直接拉了回來,老人家氣的猛咳了兩聲,連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婦人趕忙上前,替她輕拍著后背順著氣。
再開口,她聲音分明多了委屈,“娘,那王老七說了,您的病得去京城找大夫治。
他這次開的藥您都喝了三天了,根本沒有用。”
老人家稍微緩了口氣,無奈道:“棟梁娘,都是我這個身子不爭氣,拖累了你們娘倆。”
婦人趕忙道:“好好的,您說這種話干啥。
我既然當初答應了他爹,會好好照顧您,就一定不會失言。”
見老人家還要說什么,她直接道:“別的話您不用說了,就算是砸鍋賣鐵,這個病咱們也得治。”
她沖著宋言汐歉意一笑,“麻煩姑娘了。”
說著,她趕忙把平常用來喂飯的凳子搬過來,而后拘謹的站到了另一邊。
宋言汐在床邊坐下,看向一副覺得太麻煩她模樣的老人家,溫聲道:“勞煩大娘將手腕給我,我好為您診脈。”
她說完,才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般,轉頭看向婦人道:“我師兄那個人對什么新鮮事物都比較好奇,若是嫂子得空,勞煩您帶著他在村中此處走走。”
婦人原本還有些猶豫,見自家婆婆點點頭,她忙道:“得空,我這會兒就得空。”
她不放心的看了眼老人家,叮囑道:“娘,我先帶外頭那個大夫去咱村子里轉轉,您有什么事情就喊棟梁進來。”
等到腳步聲遠去,老人家才看向宋言汐問:“姑娘,老婆子沒多久活頭了吧?”
宋言汐收回手,對上她平靜的雙眸,“大娘不必如此悲觀,喝些藥調理一段,好生靜養,再活個六七載不成問題。”
聞言,老人家眼底不免多了懊惱,“居然還要活那么久?”
對上宋言汐關切的視線,她輕咳一聲,解釋道:“剛剛在旁邊伺候我的,是我家的二兒媳。
我兒子四年前去了戰場上就再沒回來,老大和老三不愿意管我這個老婆子,就這個傻孩子死心眼,記著答應我兒的事情這幾年一直守著我。”
因為身體難受,她一番話說的斷斷續續,情緒激動時還要猛咳上幾聲。
見她臉色不太對,宋言汐快速從挎包里掏出瓷瓶,將為數不多的藥分出來一顆,幫著她用水服下。
老人家看著她,連連嘆氣,“我這個年紀,不值當你們浪費東西在我身上。”
宋言汐幫她拉了拉被子,安撫道:“您不必這么想,我身為大夫,學的本就是治病救人之舉。
哪怕是金丹靈藥,但凡是用在了需要之人身上,便算不得浪費。”
“姑娘,你……”老人家不由紅了眼眶,感嘆道:“你跟大山一樣,都是好人。”
想著婦人方才對劉山嫌惡的態度,宋言汐道:“恕我直言,嫂子似乎與您想的不一樣。”
老人家道:“棟梁他娘也是個命苦的,剛嫁過一年老二就被軍中給征走了,只剩她一個人懷孕在家。
那會兒大山的娘還在,收到大山寄回來的家書,還特意跑到家里來幫過幾回忙。
直到,里正帶回他們在前線盡數陣亡的消息,老嫂子一口氣上不來,硬是給活活氣死了。”
提及傷心事,老人家嘆了一聲道:“大家伙都以為他們那一支軍隊全死在了戰場上,還湊銀子幫著埋了大山娘。
可偏偏,大山兩個月后突然回來了。”
本該一起死在那場戰役中的人,卻獨自一人回來。
這讓那些,切切實實是死了兒子死了丈夫的人,如何能接受?
尤其是劉山他娘,還為著那個消息一怒之下丟了命。
一來二去的,劉山是個煞星的名聲,也就傳揚開來了。
提起這些,老人家又嘆了一聲,“大山那孩子也是實心眼,你說你回來就回來,安生過自己的日子就行了。
可他卻偏偏放心不下我們,做活攢些銀子,隔三差五的送些吃的用得來。”
她看向宋言汐,眼底似有水光,“姑娘,你說說,人心這東西誰能說得準啊。”
剩下的話,不用她多說,宋言汐也能猜個七七八八。
一起從軍的同行都丟了命,只剩下他一人活著回來,這對于那些已故將士的親眷而言,莫過于剜肉割心。
時間能撫平傷口,卻并不能讓他們忘記傷痛。
尤其是,還有一個幸存者,時不時出現在他們面前,提醒著他們親人永遠離開人世的事實。
已經故去的人,他們摸不著罵不到,積壓下來的火氣自然要找一個發泄口。
無疑,劉山便是那個最好的人選。
像他那般打不還口,罵不還手,被罵了甚至還要給他們送東西的人,再難找第二個。
老人家雖然不怎么出門,可村里人怎么對劉山,她也是知曉的。
她輕咳一聲,拉著宋言汐的手道:“姑娘,大娘求你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