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楓暫時居住在軍分區療養所里。
他坐在輪椅上,手里抱著一個杯子,時不時喝一口。
逆光而坐,只能看見挺直的后背。
護理人員說:“同志,還有什么需要嗎?”
顧楓搖搖頭,“沒有了,過半個小時扶我上廁所?!?/p>
“好的?!?/p>
工作人員走了出去,又把門帶上了。
秋風起,還挺涼的。
工作人員剛轉過身,就被身后的兩個女人嚇了一跳。
“你們是干什么的?”
韓娜娜說道:“顧楓住在這里嗎?我們是他的朋友。”
“顧同志在里面?!?/p>
巧慧沒有立刻進屋,她在外面等著,讓韓娜娜先進去。
看韓娜娜著急的樣子,還是給她一點私人空間。
聽見門的響動,顧楓側耳傾聽,“是誰?是金同志嗎?”
韓娜娜沒有說話。
“是門吹開了嗎?”
顧楓自言自語,搖著輪椅轉了過來,熟悉的人熟悉的輪廓,唯一多出來的是一副墨鏡。
顧楓單手搖著輪椅,另一只手前伸,在試探著前方有沒有物體。當觸摸得知,門是閉著的,又有些疑惑。
“是我聽錯了?”
韓娜娜捂著嘴巴,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,淚水噴涌而出。
她緊緊貼著墻壁,生怕自己的呼吸聲驚擾了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身影。顧楓的背影顯得格外孤獨,他緩緩轉動輪椅的動作,他摸摸索索的小心翼翼,都讓人看了心疼。
韓娜娜的目光緊緊追隨,心中五味雜陳,那份深藏已久的情感,在這一刻,如同決堤的洪水,再也無法抑制。
盲人的耳朵何其敏銳,顧楓警覺了起來,問道:“誰在屋里?”
“……”
“我已經聽見了,你要是再不出聲,我就喊人了?!?/p>
顧楓得不到回應,雙拳緊握,在自己周圍亂掄了起來。
韓娜娜怕他傷不到別人,反而傷了自己,就握住了顧楓亂揮的拳頭,掌心的溫暖透過皮膚傳遞到顧楓冰涼的指尖。
顧楓下意識地就推了一把,男人的力氣大,韓娜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“說,你是誰?”
韓娜娜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顧楓,是我,韓娜娜?!?/p>
顧楓的動作驟停,空氣中仿佛凝固了一般。他僵硬地轉過頭,盡管眼前一片漆黑,但他似乎能感受到韓娜娜的方向,那雙失去了光明的眼眸里,涌動著復雜的情緒。
韓娜娜一步步靠近,直到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交纏。
“你怎么來了?”
“我來看看你?!?/p>
顧楓背過身去,“看見了吧?看見了我這副鬼樣子了吧?”
“我看不到別的,我只知道,人活著就好。”
顧楓,“跟你有什么關系?”
巧慧想了想,還是離開了,總不能當電燈泡吧?
韓娜娜一步步走近,蹲在顧楓面前。
“你為什么坐輪椅?還有哪里傷到了?”
顧楓面容清冷,“希望你不要問這些與你無關的問題,希望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,別忘了你的已婚身份?!?/p>
“已婚也不能不要朋友不要人性。”
“我不是你朋友,我是……別讓你丈夫誤會?!?/p>
“沒有誤會。”
顧楓聽不懂,“什么?”
韓娜娜打開窗子,把顧楓推到了窗邊坐著。
“通風對身體好?!?/p>
斜陽打在顧楓的臉上,暖洋洋的。
顧楓又在趕韓娜娜了,“你走吧,你我的身份也不適合共處一室,別讓你愛人誤會,為人妻者要有這個自覺。”
顧楓帶著不容商議的語氣,但韓娜娜卻像是沒聽見一般,她輕輕撫過窗邊的一盆綠植,葉片在夕陽下泛著溫柔的光。
她轉身,目光柔柔地望著顧楓,那雙眸子里藏著千言萬語,最終化作一句,“我不走,我們開著窗子見面,又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。”
窗外的秋風似乎都柔和了幾分,輕輕吹拂過韓娜娜的發梢,帶來一絲絲涼意。
她緩緩走近顧楓,從桌上拿起一張報紙,翻開,她隨機讀起上面的一篇散文,聲音柔和,情感飽滿,每個字都像是跳躍的音符,落在顧楓的心湖上,激起一圈圈漣漪。
讀完,顧楓打了一個冷戰,他在干什么?他怎么又輕易陷進去了呢?
“韓娜娜,你搞清楚,當初義無反顧和我分手的是你,現在看見我眼睛瞎了,人殘了,又來找什么存在感?施舍廉價的同情,滾,我不稀罕?!?/p>
韓娜娜的心擰成了一團,是,當初提分手的是她,可那時候的顧楓確實讓她失望,但不可否認的,是她不要顧楓了。
“顧楓,”韓娜娜的聲音微微顫抖,她蹲下身來,雙手輕輕搭在輪椅的扶手上,目光中滿是真誠,“我知道,過去是我錯了,但你也有錯,你對顧晴對你媽都太縱容。那時候的我,太過年輕,不懂得珍惜,遇事就躲。但現在,看見你這樣,我的心比誰都疼。
我不是來施舍同情的,我只是……想陪在你身邊,和你說說話,哪怕只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。”
她輕輕伸出手,想要觸碰顧楓的臉龐,卻又害怕驚擾到他,手停在半空,又輕輕放下了。
“不用你照顧,有護理員,你走吧,以后不要再來了,你這么做置你丈夫的臉面于何地?人要懂得禮義廉恥。”
這句話說完顧楓就后悔了,可覆水難收。
“我沒有丈夫,我就來看看你,有什么不妥?”
她沒有丈夫……
“那你更要走,別看我現在眼睛看不見,我也不屑要你,你給自己爭點臉,好馬不吃回頭草。”
“……”
韓娜娜打開門,沖了出去,因為慣性,門還在一張一合。
顧楓:“……”
……
飯桌上,巧慧跟家里人說了,顧楓還活著。
顧燎原自然是高興的,沒有比活著更好的事了。
“秀蘭,我想去看看他。”
韓秀蘭怎么會攔著呢?
“他那個親媽親妹妹做的過份,顧楓是個好的,你們也做了二十多年的父子,當然要去看他。”韓秀蘭看了顧燎原一眼,笑道:“你要是不去看,我反而覺得你絕情。”
顧燎原給了韓秀蘭足夠的尊重,韓秀蘭給了顧燎原足夠的理解和支持。
“顧楓……受傷了,他雙目失明?!?/p>
這個打擊不能說不重,顧燎原坐立不安,“我明天就去看他。”
楊英紅嘆口氣,“也是個苦命的孩子,在二三十歲最好的年紀,看不見外面的世界了,對他們的打擊太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