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點好一碗“海上升明月”的茶湯遞到劉七面前,蘇晚晚才道:“可還記得當初我說過的那句話?”
劉七譏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當初她說,保他活命。
結果呢?
家破人亡。
落草為寇。
現在還成了“屠城”的罪魁禍首。
他端起茶碗,一飲而盡:“記得。”
蘇晚晚挑眉,“不擔心我下了毒?”
劉七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,低眸道,“賤命一條,怎么都是個死。”
蘇晚晚臉色慢慢嚴肅,“劉七,必須死。”
劉七身子僵住。
慢慢抬眸看她。
先是不敢置信。
還有失望,難過,不一而足,極其復雜。
蘇晚晚盯著他的眼睛:“屠城惡行,罪不可恕。”
她不會保他。
劉七下頜線繃緊,良久,擠出一絲笑。
那笑容,苦澀又難過。
他的聲音極其沙啞:“你就不想知道,是不是我做的。”
鶴影垂眸掩去心酸。
在她眼里,劉七向來是個不羈狂妄的角色。
殺人放火,行俠仗義,都能和他沾上邊。
對什么都不在乎。
當了反賊被朝廷官軍追剿,還能來去自如、囂張至極。
此時此刻,卻流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委屈。
“有區別嗎?”蘇晚晚聲音平靜。
“縱容別人,使用你的名頭行兇,便是你的過錯。”
劉七仰起頭,修長的脖頸微微彎曲,露出性感的喉結。
特地修過面,俊眼修眉。
光看側面的輪廓,便知道,這是個英俊的男子,年紀輕輕,滿滿的活力與不羈。
他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。
淡淡道:“行。”
刷!
抽出腰刀。
屋子里寒光閃爍。
鶴影嚇得趕緊擋到蘇晚晚身前:“不可放肆!”
劉七直接一刀劈砍下去,面前的茶桌頓時斷成兩截。
古人有割袍斷義。
今有他劉七劈桌斷義。
他沒再看蘇晚晚和鶴影,轉身要離開。
“站住!”蘇晚晚喊住他。
劉七腳步并不停頓,就要出門。
蘇晚晚的聲音很輕:“你就甘心一輩子被人利用?”
“他們打著你的名號,做盡惡事,記在你頭上。”
蘇晚晚頓了頓,“也算在我頭上。”
劉七停住腳步,冷嗤:“有什么區別?”
“有。”蘇晚晚還坐在原地,巍然不動。
“劉宸,這才是你的本名。宸字代表著北極星,比喻帝王。”
“你素來有野心,不是嗎?”
劉七身子僵住,慢慢轉身。
面色愕然。
這個女人瘋了?
鼓勵他造反,鼓勵他當皇帝?
她可是大梁皇后!
劉七冷笑:“你可真是,不害死我,決不罷休!”
蘇晚晚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些許,眼神銳利:
“怎么,怕了?”
“棗強縣滿城百姓,四千八百條命,就不是命了?!”
劉七臉色陰沉: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!”
蘇晚晚站起身,深深吸了口氣,目光如炬:
“我想要的,是王師北定中原,剿殺所有反賊流寇。”
“是所有沉冤得以昭雪。”
“是那些與流寇勾結的官員,惶惶不可終日,悔不當初!”
“我想要的,是人心所向,百姓安居樂業,再無流寇作亂,無尸橫遍野!”
她拿出一道圣旨扔過來。
劉七伸手從空中接住。
圣旨上明明白白寫著:
劉六、劉七、齊彥明、楊虎、李隆等賊首罪不可赦,軍民人等若擒賊首,即授世襲正千戶,賞銀一千兩,文武職官升三級,賞如之武職準世襲,文職免官后子孫世襲百戶。
若賊首自相擒斬者,不僅免罪,還能按照上述內容升賞。
劉七隨手把圣旨團起來,冷笑。
“老子的頭才值一千兩銀子?看不起誰呢?”
“近萬反賊就在京畿,在朝廷眼里這么不值錢?”
蘇晚晚:“一群烏合之眾。”
“棗強縣知縣護城而死,其子也不過錄為錦衣衛世襲百戶。”
“你值一個世襲的正千戶,該知足了。”
劉七抱著刀沉默不語。
鶴影:“……”
這個有什么好談價還價的嗎?
鶴影心里一片冰涼。
雖說劉七點名要見自已。
可自從進入這個房間,他的視線和精力就沒有在自已身上停留過半分。
“趙鐩打出的旗號是除暴安良,翦滅貪官污吏,你們做到了嗎?”蘇晚晚開口了。
劉七視線凌厲的射向她。
到這個時候,她還要利用他!
不給他活路,沒有招安。
只有繼續殺下去,不停破城搶劫,威懾那些高高在上的地方官!
直到最后無路可逃,力竭戰死。
這才是上位者的謀略。
在她眼里,他就是一顆棋子。
即便落了草為了寇,也要發揮最大的價值,為權勢的爭斗流干最后一滴血,最后一滴汗。
他甚至沒有叫停的權利。
蘇晚晚的視線與他的視線在空中交鋒,兩人誰都不曾退卻。
突然,劉七警覺地豎了豎耳朵,咬牙切齒:“你想抓我?”
外頭多了一些輕盈的腳步聲。
很顯然是功夫不弱的練家子。
來之前,他特地踩過點,確定此處安全才現身的。
看來,她剛才出言相留,就是為了爭取時間!
“留下你。”蘇晚晚微笑,“至于能不能逃走,看你自已的本事。”
劉七抿唇,周身氣息冷得可怕。
他走到窗邊,仔細又謹慎地打量外頭的情景。
對面屋頂上已經藏著好幾個弓箭手。
強行出去,應該會被射成篩子。
蘇晚晚讓鶴影把劈成兩半的桌子收拾一下,又轉到旁邊的茶桌上,邀請劉七坐下。
“既然走不掉,不如留下看看好戲。”
……
霸州城內。
趙鐩滿面震驚:“不招安了?首輔大人怎么說?”
李東謙最信任的陳管事皺眉,“朝廷下了新旨意。已經任命新提督陸完,召集宣府、延綏并京營官軍一同剿賊。”
趙鐩面如死灰。
陳管事道:“趙將軍放心,尊夫人和小姐都已經安置妥當。”
趙鐩聽到將軍兩個字,心里還是有股自豪感油然而生:
“為什么會變成這樣?不是說朝廷鐵定會招安?”
出將入相,是所有讀書人的夢想。
“小人也不清楚。”陳管事面色為難,“大概是棗強縣的屠城慘案太過慘烈,引起朝廷內外震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