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雨綿綿，一連便下了三天。
整個洛陽的氣溫驟降了幾度。
弘貞皇帝年事不算高，但奈何疾病纏身，再加上近來情緒起落太大，這一受了風寒，便咳嗽得更嚴重了。
太安宮中，弘貞皇帝盯著昭月公主緩緩說了一番話，令昭月公主不由得一怔。
“父皇，你說什么？”
弘貞皇帝盯著她道：“身為皇帝，豈可沒有子嗣？朕知道，京都的才俊少年你看不上，江寒他……年少封王，戰功赫赫，是你唯一能入得了眼的，你們平日里也甚是親密，也許……當初朕該讓他尚入嫡長公主府的。”
“若將來你跟他有了子嗣，這個子嗣，要姓秦。”
秦云棲眼眸低垂：“女兒還沒有想那么多。”
她當然聽出來弘貞皇帝的意思。
弘貞皇帝已經認定她是大虞的女皇，但是皇帝終究還是產生了些許的忌憚之心。
江寒位高權重，若想要欺君罔上，謀權纂位，怕是沒什么人能擋得住。
但倘若江寒跟昭月公主有了孩子，并且姓秦，就不再擔心江寒有謀權纂位之心。
畢竟江寒再想纂位也沒必要了，將來的皇位終究要傳他們的兒子。
弘貞皇帝道：“太子乃國家之本，不可沒有。”
秦云棲道：“女兒會好好考慮父皇的話的。”
弘貞皇帝點了點頭，疲憊的長嘆一聲，道：“朕沒有別的話要說了，云棲，你去吧。”
“是，父皇。”秦云棲走出了太安宮。
弘貞皇帝道：“曹安，再點一盞燈吧，屋里太暗了。”
“是，皇上。”曹安應道。
弘貞皇帝望著蠟火，伸出蒼老削瘦的手，像是想去抓什么，又抓不到，無奈放棄。
“曹安啊！”
“老奴在。”曹安跪在弘貞皇帝身前。
弘貞皇帝道：“你覺得，朕讓昭月當女皇是對是錯？是否太虧欠玉乾了……”
曹安抬起頭來，跟隨皇帝多年的他，知道皇帝到了此刻，又猶豫了。
這一猶豫，可能就會導致再滋生其它的事。
當初就是弘貞皇帝猶豫著要將皇位給太子或魏王，才導致二人相爭。
若是如今弘貞皇帝依舊心向秦玉乾，那么就有可能導致秦玉乾重振旗鼓，卷土重來。
秦玉乾震懾不住京營，可不代表老皇帝就震懾不住。
曹安深吸一口氣，道：“皇上想想，若是四公主為女皇，必定會善待兄長，可若是，若是新君依舊為皇帝，會不會清算舊事……如今大虞正往好的方向走，若再來上一場爭斗，只怕……皇上，不能再猶豫不決了！”
這是他在弘貞皇帝身邊這么久以來，說過的最大膽的話。
弘貞皇帝臉色一變，道：“你說的不錯，你說的不錯！朕怎么能猶豫呢？朕昏了頭了，朕不能再猶豫了！”
曹安心中松了一口氣，大局已定。
弘貞皇帝道：“去，把玉乾喊過來！”
……
……
養心殿中。
秦玉乾頹然躺在龍椅上，整個人都埋在陰影里。
那場宮變之后，他依舊還是嘉德皇帝。
但他卻知道，自己這位皇帝已經有名無實了，自己的四妹，儼然已經成為了女皇。
他不甘啊！
跟魏王爭了這么多年，斗倒了魏王，滅掉了冀王，結果到頭來，皇位卻落在他的親妹妹身上！
最讓他痛恨的是殷長車！
若非殷長車叛主，沒有率領新軍前來，自己也不會敗得那么快。
如今等待他的，要么就是主動禪位，留一個體面。要么就是被江寒逼著被動禪位給昭月。
便在這個時候，太監王錦匆匆走進宮中，來到嘉德皇帝身邊，低聲道：“陛下，曹安來了，要陛下到太安宮見太上皇。”
秦玉乾一聲冷笑，道：“走吧！”
片刻后，秦玉乾踏進了太安宮，在榻上看見了弘貞皇帝，冷淡道：“兒臣拜見父皇。”
“玉乾？”
弘貞皇帝聲音虛弱模糊，伸出手去。
看著弘貞皇帝這副衰老的樣子，秦玉乾心頭一軟，上前兩步，抓住了弘貞的手。
弘貞皇帝看著秦玉乾臉上流露出來的關切神情，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“玉乾，朕時日無多了。”
“父皇萬歲之軀，定然沒事的。”秦玉乾聲音有些哽咽。
弘貞皇帝輕輕一笑：“萬歲？哪有人萬歲的？朕命在天，天若要取，就來取吧。朕年輕的時候很怕這一天的到來，可到了這個年齡，反而不怕了。”
弘貞皇帝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朕這輩子，也活夠了，回頭想想，也沒有遺憾了。唯一虧對的就是你，昔日，寵幸魏王，讓你受了委屈……”
秦玉乾眼睛涌上淚水，緊緊握住皇帝的手：“父親，兒臣從未怪父親……”
弘貞皇帝道：“父親要走了，你還年輕，要好好活下去，別跟昭月爭了……她坐那個位置，比你更適合，朕會讓昭月，給你一塊封地，好好做一個閑散王爺……”
陡然之間，秦玉乾的臉色冷了下來，放開弘貞皇帝的手，站起身來，冷冷道：“原來父皇找朕來，便是為了勸朕把皇位讓給四妹嗎？”
弘貞皇帝看著他，道：“你，沒有龍相，坐不穩那個位置。”
秦玉乾哈哈一笑，“朕沒有龍相？對，朕沒有龍相，只有父皇有，只有父皇能當好一個皇帝！”
弘貞皇帝眼神變得憐憫。
秦玉乾道：“父皇說的話，朕記住了，朕會向父皇證明，朕會比任何人更適合這個位置。”
弘貞皇帝搖了搖頭，道：“大勢已定，你如何比得上你四妹？”
秦玉乾冷冷道：“大勢未必就定下來了。”
弘貞皇帝臉色陡然一變：“你還想做什么？”
“兒臣只想做該做的事，父皇好好歇息，兒臣告辭。”秦玉乾轉身離開了太安宮。
王錦來到他身邊，低聲道：“陛下，老奴已經與陳之仲說好了，他會率領府兵，為陛下效忠。”
秦玉乾緩緩點頭，道：“好！你去一趟白馬寺，告訴大悲，事成之后，朕封他為國師，奉密宗為國教！”
“是，陛下！”
秦玉乾抬起頭望著慘淡的天色，目光漸冷：“過幾天，便是元宵了，朕要親眼見到江寒的人頭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