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了好一陣,李春生終于喘著粗氣停下來,扶著路邊一棵歪脖子樹緩了口氣
抬頭一看,前頭不遠處就是鎮上的方向,公安局那灰撲撲的大樓隱約可見。
他抹了把臉上的汗,咬咬牙,心想:既然都到這份兒上了,不如去看看那娘們兒啥情況,順便探探口風。
主意一定,他整了整衣裳,朝鎮上走去。
一路上,他腦子里全是村里人剛才的議論聲——“李春生真是倒霉透頂”“那王萍一看就不是啥好貨”“春生這回算撿了條命”……
這些話他越想越窩火,腳下踩著地上的枯枝,咔嚓咔嚓響得像是在泄憤。
到了公安局門口,他猶豫了一下。
門口站著個穿制服的年輕民警,斜眼瞅著他,語氣硬邦邦地問:“干啥的?”
李春生趕緊堆起笑,點頭哈腰地說:“我,我是來看我媳婦的,她叫王萍,昨兒被抓進來了。我是她男人,家屬,行個方便唄?”
那民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估計是看他這副寒酸樣不像啥危險人物,才不耐煩地揮揮手:“進去吧,別磨蹭。”
李春生忙不迭地道謝,低頭鉆進了大門。
里頭一股子潮乎乎的霉味兒,跟著個辦事員七拐八繞,總算到了關押的地方。
隔著鐵欄桿,他一眼就瞧見了王萍——那娘們兒頭發亂得跟雞窩似的,臉上的胭脂早就花了,眼底烏青,衣裳上還沾著泥點子,活脫脫像剛從泥坑里爬出來。
王萍本來低著頭,聽到腳步聲一抬頭,看見是他,眼睛猛地一亮。
她撲過來,雙手死死抓著欄桿,嗓門都啞了:“春生!你可算來了!”
那架勢挺嚇人的。
李春生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,差點撞上身后的墻。
王萍愣了一下,手僵在半空,眼神里閃過一抹失落。
李春生反應過來,忙清了清嗓子,往前湊了兩步,擠出個笑。
“哎呀,萍兒,你這是咋弄的?瞧瞧你這模樣,我看著都心疼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偷偷瞅著她的臉色。
王萍聽了這話,眼圈兒立馬紅了,聲音里帶了點哭腔。
“春生,我還以為你不管我了呢……昨兒的事兒,我,我扛下來了,沒說你一句,你信我!”
這話說得李春生很滿意,他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。
“我怎么不會信你呢,咋這么傻呢?”
“你放心我就算跑斷腿,也會想辦法撈你出來嘛。你受這份罪,我這當男人的,心里也不好受啊。”
他故意把嗓子壓得低沉,像是真動了感情。
王萍一聽,臉上立馬露出感動的神色,抓著欄桿的手緊了緊。
“春生,你能來看我,我就知足了。你放心,我咬死不松口,公安局那幫人拿我沒轍!”
她頓了頓,又低聲說:“你回去多照顧咱娘,我這兒沒啥大事兒,等我出去了,咱們還好好的過日子。”
李春生聽了這話,差點沒繃住臉上的笑。
他本來是打算趁這機會提離婚的,可這會兒瞧著王萍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樣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現在真害怕她狗急跳墻。
不過該裝還得裝,他轉過身,假裝抹了把眼淚,肩膀還抖了兩下,嘴里嘀咕著。
“你放心,我肯定把咱娘伺候好。你在里頭也別太犟,該低頭就低頭,別吃虧。”
王萍盯著他的背影,眼淚刷地就下來了,哽咽著說。
“春生,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沒良心的男人。你等著我,我熬過去就沒事兒了!”
她又重復了一句,不知道在說服自己還是說服李春生。
正說著,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,一個五大三粗的民警走進來,皺著眉頭嚷嚷。
“行了,別磨嘰了,探視時間到!趕緊走人!”
李春生忙回頭沖王萍點點頭,擠出個安慰的笑:“那我先走了,你保重啊。”
說完,他跟著民警往外走,頭都沒回。
出了公安局大門,他長長吐了口氣,剛才那股子憋悶勁兒總算散了些。
與此同時,飛浪皮具廠里頭也徹底亂了。
自打廠長王建國被抓進去,廠子就亂哄哄一片。
倉庫門口擠滿了人,有要債的債主,有趁亂搶東西的工人,還有幾個穿得破破爛爛的附近村民,扛著麻袋就往里沖。
廠子里的負責人扯著嗓子喊:“都給我住手!這是廠里的東西,誰敢動我跟誰拼命!”
他那張臉憋得通紅,額頭上青筋直跳,可壓根沒人搭理他。
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個子男人,手里攥著一把算盤,擠到負責人跟前,尖著嗓子嚷。
“你少在這兒裝大尾巴狼!王建國欠我三千塊貨款,人都進去了,這賬誰來還?不讓我拿東西,我今兒就跟你耗到底!”
他一邊說,一邊揮著算盤,差點砸到負責人的鼻子。
負責人氣得一把推開他,瞪著眼吼。
“你他媽有本事去王建國家要啊,沖我撒什么潑?老子就是個打工的,廠子亂成這樣,我管得過來嗎?”
他這話剛落地,旁邊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冷笑一聲,拎起一捆皮料就往肩上扛:“管不過來就別管,東西我先拿走!”
說完,他頭也不回地往外走,身后還跟著一群眼紅的家伙,爭先恐后地搶。
場面亂得跟菜市場似的,喊聲、罵聲、摔東西的聲音混在一塊兒。
負責人急了眼,沖上去一把拽住那漢子的胳膊:“放下!你敢拿走試試,老子報警抓你!”
那漢子也不含糊,轉身一拳就掄了過去,正中王大壯的下巴。
王大壯“哎喲”一聲,捂著臉往后退了兩步,嘴里罵道:“你個王八蛋,老子跟你拼了!”
他撲上去,兩人扭打成一團,周圍的人非但不勸,還起哄喊:“打!往死里打!”
不遠處,另一個負責人站在廠房門口,冷眼看著這場鬧劇。
他點了根煙,吐出一口白霧,低聲嘀咕:“這廠子算是完了,王建國那狗東西,害人不淺。”
他瞇著眼,瞅著男人被按在地上揍,心里卻沒半點同情——這幫人,平日里一個個跟王建國稱兄道弟,現在落井下石比誰都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