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問也是有資格 入閣的人,但林家父子都為閣臣了,文淵閣不可能再出現,翁婿同為閣臣的事了。所以在聽說,林行這個女婿被林得意力排眾議,入了文淵閣后,曹大人就歇了自己入閣的心思。
自己沒機會了,子侄們還可以再努力,子侄們不成,還有孫輩們呢,曹大人心態還挺好的。而且林行是他女婿,他與林詠是親家,他們曹家人只要不出大錯,日后的前程只會更好,不會差的。
“林相公啊,”受了大公子一禮后,曹問就笑著喊大公子。
大公子便也笑道:“岳父是長輩,喚我莫停就好。小婿這么多年也沒來拜見您,您也可以喊我一聲小子,讓您出出氣。”
大公子這句玩笑一開,花園的這處臨水臺閣里,眾人便都笑了起來。
大公子與曹問說了幾件公事,他在西南的事,也挑著能說的,與曹問說了說。
“等國土增加,能耕種的良田一多,我只怕以后缺得是種田人,而不是良田了,”大公子跟自己的岳父,還有在座的曹家人交了一句底。
曹問:“莫停啊,那征來的土地,朝廷要如何分呢?”
曹大人的這個問題, 是重點中的重點。
大公子:“不瞞岳父,皇家會占去大半,征召民夫前去耕種。這倒不是圣上貪圖什么,地方打下來了,得用人去占,不然就是白打了。只要有地能種,百姓能活,那他們就能在當地扎根,等他們婚嫁,繁衍生息,這塊地方才能真正屬于我們?!?/p>
曹問點頭,他是代天子治理一方的大員,他知道大公子的話是對的。
想要真正把一塊地方打下來,光用兵征伐是遠遠不夠的,你最終都是得用民去占的。
“以后會有很多事,岳父要辛苦了,”大公子又笑著跟曹問說。
您別以為您無法入閣是個遺憾啊,日 后有您忙得時候。
曹問本想與大公子談談,兩江這邊土地清丈的事。他們曹家也是大地主啊,手里有萬畝良田,這一搞清丈,他們曹家得損失多少?
還有曹家幾個小 后生想上京,去國子監讀書的事,曹問還想讓自己族中的兩個后生跟隨大公子。
但現在好了,曹大人專心跟大公子談起了正事,征伐占地之事,自古以來都是搞得不好,就反害其身的啊,大意不得的。
曹家的其他人就很無奈了,家主不開口的, 他們哪敢開口呢?大公子只與他們客套兩句,指望這位與他們再多說幾句,他們好趁機順桿爬?這絕無可能啊。
大公子與大少奶奶在曹府住了一晚,第二日便去了鏡湖書院。
程氏夫人想挽留的,但曹問讓她不要多言。女婿的時間都不夠用,能在他們曹家住上一晚上,已經是很給他們曹家面子 了。
“書禾就是不松口,”程氏夫人又低聲說了句。
曹大人搖一搖頭,“你們就是不死心,這事圣上要插手管,書禾就是真看中了哪個丫頭,她能跟圣上較勁嗎?”
圣上已經說了不行的事,你們還折騰什么呢?林得意說一不二的人,女兒就算把人帶回京了,林得意是能收回成命,還是怎么著???
曹大人活動活動筋骨,他比林爹大六歲,這些年身體也不算太好,也不知道他這老胳膊老腿的,還能為圣上,為朝廷做多少事哦。
“我老了,”鏡湖書院的一間棋室里,放鶴先生,也就是謝老爹的大師兄,在棋盤上落了一粒黑子,跟大公子說。
大公子落一粒白子,“先生,圣上本想親至,但皇后娘娘思親,他便先陪皇后娘娘探親去了。”
你說老了?大公子不接你放鶴先生的話茬兒啊。
“再過上幾日,我謝伯父要過來了,”大公子又說。
放鶴先生原本盯著棋盤看棋局呢,聽了大公子這話,老爺子抬頭看大公子,“誰?謝子和?”
大公子笑著點頭。
放鶴先生的頭頓時就疼了,師門里就出了這么一個禍害,他趕了兩回都能沒趕走,現在這個禍害要回來了?
“我們這師門里,已經出山好幾位了,”放鶴先生很委婉地跟大公子說,別讓謝子和回來了,他們這里能出去為朝廷賣力的,都出去了,不用謝子和來做說客了。
大公子笑得溫文爾雅的,“我謝伯父很想念您。”
放鶴先生:“……”
林莫停,林相公應該不是聽不懂人話的人,這位今天是一定要讓他不痛快,是吧?
大公子往棋盤上再落一子,笑道:“是我險勝了,先生承讓了?!?/p>
放鶴先生又:“……”
他竟然下棋也輸了!
“老夫曾有幸見過沈閣老,”放鶴先生跟大公子說:“老夫記得沈閣老似乎不擅棋藝啊?!?/p>
換句大白話說,沈閣老是個臭棋簍子。
大公子笑道:“我老師不擅棋,也不擅詩畫,對音律也只是略知一二,他只擅長政事。只是我出身漳州林氏,想學這些,尋名師教導很容易的?!?/p>
何止是容易呢?這些林爹就能教兒子。
“很不公平,是嗎?”大公子突然問了放鶴先生一句。
放鶴先生:“林相公此話何意?”
“我老師幼時家貧,能讀書已是傾盡其家族的全力,要他的兄長去沙場搏命立功才行。而我呢?只是因為我出身世家,所以只要我想學,我就能學,”大公子看著放鶴先生道。
放鶴先生須發已白,是個十分清癯的老人家,聽了大公子這兩句話,老爺子深鎖了眉頭。
大公子:“江南富庶,文風也盛,但即使如此,能讀書的人有多少呢?”
放鶴先生現在摸不準大公子的用意,所以他便干脆只聽不說。
大公子:“鏡湖書院是好,但收得學生太少了?!?/p>
放鶴先生:“林相公是想讓書院多收學生?”
大公子搖頭,“只多收幾個學生,能改變什么呢?先生,民智是必須要開的?!?/p>
大公子這一句話,把久經世事的放鶴先生驚得站了起來,“開民智?林相公,你說你要開民智?”
自古官員外派為官,叫代天子牧民。
牧!
對牛馬羊這些牲畜才叫牧,對民為何也叫牧?因為民眾愚昧,與牲畜無異啊。
民眾又為何愚昧?是生來如此嗎?人生來都是不知世事的,愚昧與否,只在于你是否能讀書,是否有人教導你知這世事。
老百姓命賤,如草芥一般,老百姓不需要有腦子,只要乖乖聽話就行,所以歷朝歷代用得都是愚民之策。
現在年經又握有權勢的閣老跟自己說,他要開民智,這是要動國本啊,這怎么能不讓放鶴先生這樣的大儒,震驚到失態呢?
林莫停,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