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公子回京的日子，除了西南這邊的主要文武官員，沒與任何人說。

接任大公子的人，是原湖州太守程澈，這位在京師為官的時候，與大公子就是志同道合的好友，將程澈調來西南主政，就是大公子的提議。

原川西將軍李烈 風升任為西南刺史，掌管西南一地的兵權。

六姐夫的原上峰胡驍則重回浙東，為朝廷組建一支海關緝私的武裝。

已經登基為帝，帝號興武的林得意，還提出了要將稅收，從官衙的眾多職責里單分出來。稅警這個新的武裝隊伍，也將由胡驍負責組建。

看著胡大將軍不用擔著守土之責了，但胡大將軍肩上的擔子一點都不輕啊。

程澈送大公子走，兩個人這些年互通書信，但直到這一次程澈過來西南上任，兩人才見上了面。

程大人與大公子并肩騎馬前行，這些年程大人在湖州帶著百姓修水利，開墾良田，種桑養蠶，沒享過什么清閑。三十九歲的年紀，背已經有些駝了，當年身上的書生意氣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了，程大人如今是個精明又世故的人老練官員了。

“西南這里，莫停你就放心吧，”程大人跟大公子說：“我不會毀掉你的心血的。”

林大公子搖一搖頭，輕聲道：“我的心血不算什么。”

程大人笑了起來，“嗯，是，你我個人的生衰榮辱，于天下，于百姓而言不算什么。”

李烈風跟在后頭，低頭咧一咧嘴，聽聽這位的話，這位跟林大公子不愧是知交好友，這二位想法一樣嘛。

“旌旗，”大公子喊。

名烈風，字旌旗的李刺史忙催馬上前，跟大公子表起了忠心。

程大人便笑，大公子與他說過了，李烈風這人毛病不少，好色，還貪錢，但這人也有優點，會打仗，也敢打仗。就一個將軍而言，會和敢這兩個優點，就足以蓋住他并不是個好人這個毛病了。

只要能管住他，李烈風就是一員良將，有了大公子的這句評價，程大人對怎么與李烈風在西南共事，心里就有數了。

“圣上與我來了信，說再往南行，越過崇山，那里稻一年能種三季，哪怕是山地，靠天收都能收獲不少糧食，”大公子跟程大人與李烈風小聲說：“這樣的沃土 真讓人心動啊。”

程大人還能穩得住，李烈風眼睛一下子就睜得老大了，真要是這樣，那他們還苦哈哈地跟這邊的山地較什么勁？

大公子：“你們要做準備，朝廷已經派探馬過去了。”

李烈風心想，什么朝廷啊？就是大公子您派得人吧？

“旌旗，”大公子看著李烈風：“等到了建功立業的時候，你務必要抓住這個可讓你光宗耀祖的機會。”

自己不能荒廢時日，要練兵，要備戰，李烈風坐在馬上，拱手沖大公子行禮道：“林相公放心，末將明白。”

錢財和美人，在武人最高的榮譽，開疆辟土，封狼居胥面前，那根本就不值一提了。

“此事只你二人知道即可，不要外傳，”大公子又說。

“是，”程大人和李烈風異口同聲地領命。

一行人這時出了梧州城，天剛蒙蒙亮，秋日的晨風微寒，大公子掩嘴咳了一聲。

“留步吧，”大公子跟程大人說。

程大人：“莫停你我這一別，不知何時還能再相見，我送你到十里亭。”

程大人堅持還要送，那李將軍就也要送了，你程大人是大公子的朋友，我還是大公子忠誠的部下呢。

“我退后些，不打擾大人和林相公說話，”李烈風還很有眼色地帶著隨從、親兵們退后，讓大公子和程大人單獨說話。

程大人很小聲地：“胡竣告老還鄉之后，內閣就只你與大相公二人了，此次回京，只怕你連喘口氣，歇一歇的機會都不多了。莫停，為國珍重吧。”

朝堂之上，林家父子一黨獨大，這個是好是壞，程大人這樣的封疆大吏根本就不在乎，他只乎朝政的走向。只要一切向好，以后就算林大相公退了，林莫停在朝堂上搞一言堂又怎樣呢？

“皇后娘娘有孕，”程大人又壓低了聲音：“就不會再鬧出胡竣的事來了。”

胡閣老謹小慎微了一輩子，最后栽在謝九歡懷孕的事上，可能胡閣老自己都沒想到。

以皇后遲遲未孕的事，上書圣上要求選秀納妃，而且將事情鬧大，把謝九歡都抹黑成自己生不了孩子，還不讓林得意納妃生子的妒婦了。

這事吧，還真不是胡閣老親自下場干 的，這是他的兒子和弟子們，聯合一部分朝臣干的，但這事最后被林得意算到上胡閣老的頭上。

林得意說要殺人的時候，那是真殺人的，眼見著圣上要沖冠一怒為紅顏了，胡閣老認了慫，老頭兒麻溜地跪了，他告老還鄉了。

“他們以為圣上還是要搞制衡那一套，”大公子的聲音清潤溫和，“所以那幫人賭了一把。”

若是成了，那他們就是魏盛文倒臺前的林黨嘛，這個誘惑，足已讓胡閣老身邊的人冒險一搏了。

“我……”

程大人還想與大公子說些什么，他們的身后傳來紛亂的腳步聲，和眾多的呼喊聲。

大公子和程大人忙回頭看。

“唉，”程大人跟大公子說：“父老鄉親們還是知道你要走的事了。”

大公子一行人特意趕了一個大早出城，就是車拖著行李，其他什么也沒有，低調到不能再低調了。但就是這樣，他們還是被早起擺攤賣早點的幾個攤販看見了。

林相公帶著不少行李呢，親兵侍衛們身上也帶著行李，這不像是出巡的樣子，幾個攤販碰頭一猜，就猜到林相公這是在回京了。

消息一傳十，十傳百的，可能大公子騎馬剛出梧州的城門，城里的民眾就都起來了。

萬民傘，踐行酒什么的，都來不及準備了，大家伙兒就著急慌忙地往城外跑。很多人家，連家門都沒來及鎖。

林大公子之前在西南殺了個血流成河，把一座通云城都打沒了，老百姓們一開始是怕林大公子的，這位就是一個屠夫嘛。

可等有地種了， 足有三年不用納稅交糧，自己能吃飽穿暖，還能將一家老小養得很好了。

再后來，家里有閑錢讓小孩去學堂讀書，女子也有機會去做工賺錢了，誰要再說大公子是屠夫，西南的老百姓一定打死這個喪良心的畜生。

還有以前活得不如牲畜，沒拿自己當人的夷人奴隸們，也拿到了自己的籍書，成了正兒八經的民。之前能隨意打殺他們的頭人老爺們都死沒了，他們聽官老爺的話就行，官老爺不會隨意打殺他們，更不會拿他們當糧食了。

大家伙兒的日子都在越過越好，人們已經習慣了有大公子在的日子，但大公子今天要走了……

程大人勸大公子：“還是與他們道一聲別吧，你聽，好些人在哭了。”

趕來送別的隊伍離大公子這里越來越近，哭聲便也響了起來。

離別總是悲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