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在魏府門前，要吊唁魏小閣老的人很多，當然要等在門外的，肯定是官職、身份地位不高，嗯，至少是在魏家人眼中身份地位不高。眾人看見靖國侯也到魏府門前的時候，靖國侯在下一秒就成了他們議論的對象。

靖國侯這是一點不藏著掖著了啊，這位明明跟林相公是親家，之前一直傳這位投到了魏大相公這一頭來了，現在好了，這位身體立行，向世人證明傳言是真的，他真的是魏大相公這邊的人了。

靖國侯是走進魏府了，才聽說秦國公府的大公子這會兒就在魏府里，正跟魏首輔坐客廳里喝茶說話。

要是跟林大公子在魏府里遇上了，這多尷尬？靖國侯當即掉臉就想走，可是身都轉了，被領路的魏府家丁問了一句，您要做什么后，靖國侯猛地就又反應過來，他已經得罪那一頭兒的林家了，他這一走，不是把這一頭的魏家也得罪了嗎？

“無事，你帶路吧，”靖國侯讓魏府的這個家丁繼續往前走，心里不無僥幸地想著，他未必就能遇上林行啊。

靖國侯先是僥幸心理，等到到了魏府為小閣老設得靈堂，為小閣老上過香，吊唁完之后，靖國侯就篤定他不會遇見林大公子了。

林大公子肯定是先到過靈堂，然后再去客廳與魏首輔說話，這個順序是肯定不會錯的。這么想著，靖國侯又在心里嘆了一句，明明是斗到你死我活，不可調停地步的仇人了，林大公子還能來吊唁小閣老，魏首輔還能親自接待林大公子。

這種虛偽，是這個世上最頂端的虛偽了，

虛偽，靖國侯心里念著這個詞，不禁地又嘲笑了自己一番，他方恰之就不虛偽了嗎？天下烏鴉一般黑，他哪兒來的臉笑話別人？

魏府為小閣老設的靈堂不算大，雖然比平民百姓家要氣派，但要以魏小閣老的身份論起來，這個靈堂堪稱簡陋了。

看看靈堂里絡繹不絕來吊唁的人，靖國侯走出靈堂，今天京城還是個艷陽天，灸熱的陽光曬在身上，這讓靖國侯好受了一些。

“小的領您出府，”先前替靖國侯領路的魏府家丁，又跑到了靖國侯的面前。

靖國侯嘆一口氣，看來他這個侯爺還沒有見魏首輔一面的資格。

“走吧，”靖國侯沖家丁抬了抬手。

等到了魏府的大門口，見到由魏家公子送出門的林大公子，靖國侯就又難受了，他這是什么運氣？

“世伯，”見到靖國侯，林大公子倒是神情正常，拱手沖靖國侯行了一禮。

這會兒魏府大門的里里外外仍然有很多人，見著林大公子和靖國侯碰上后，大門內外頓時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，所有人都看著大公子和靖國侯。

八卦之心，人皆有之嘛。

“莫停啊，”靖國侯覺得他臉上這會兒的神情，一定是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
“世伯，小侄還有事，就先走一步了，”大公子又沖靖國侯行了一禮。

“哦哦，那你快去吧，”靖國侯忙就道。’

大公子轉身離開，眾目睽睽，但誰也挑不出林大公子言行舉止上的錯來。

靖國侯就不行，是個人都能看出他的不自在，尷尬，還有那么一點的慌亂來。

等靖國侯也走了，人群里馬上就有人小聲道：“他這是落荒而逃啊。”

“誰說不是呢，”馬上就有人應和道。

靖國侯跟林大公子差著輩，比林大公子大幾十歲，沒想到林大公子從頭到尾都跟沒事兒人一樣。不知道發什么事的人，光看林大公子的反應，是真看不出來林家與方家決裂了。

靖國侯跟林大公子比，真是哪兒哪兒都比不上啊。

“魏小閣老這一走，”有人小聲道：“這世上就只剩下一位小閣老，林小閣老了。”

人群一陣靜默，這倒是真的。魏小閣老跟林小閣老比了一輩子，沒想到到了最后，他在壽歲上都沒比過林小閣老啊。

魏府沒對外說自家小閣老的死因，可游魚巷的事鬧那么大，魏小閣老的死因，誰又不知道呢？

還有謝九歡在游魚巷嚷嚷的那些話，如今全京城的百姓，都相信魏小閣老這一次是終于在女人身上踢到鐵板了。游魚巷里的那座茅廁是怎么炸的，這個眾說紛蕓，但這位不肯委身于魏小閣老的女中豪杰，活活將魏小閣老坑死了，這個，全京城的老百姓都是相信的。

呃，知道內情的老謝家人倒是不信，但這一點不妨礙，他們在這個謠言里添油加醋啊。

至于女中豪杰為什么不肯跟魏小閣老， 人們把謝九歡在游魚巷喊的那幾句話，一個字一個字掰碎了分析，最后分析出來，最被京城百姓接受的結果是，魏小閣老不僅僅是瘸了腿，他的子孫根傷得比腿重，魏小閣老沒有太監之名，但有太監之實。

魏小閣老先是名聲毀了，然后命也沒了。

眾人想著魏小閣老，心情都復雜。能來魏府吊唁的，那都是魏首輔這一頭兒的人啊，誰會希望自己這一黨的二號人物，會是這么一個半點體面都沒有的下場呢？

客廳里，魏府的婢女原本是進來收拾茶具的，可看見一地的瓷器碎片后，這個小婢女嚇得不知道該怎么辦了。

管家的也進來，看見這一幕，他都沒敢看坐在上首的魏首輔，直接命令小婢女道：“還不快收拾？把地擦干凈。”

小婢女忙跪到地上，要用手去撿地上的碎瓷片。

“怎能用手去撿？”魏首輔突然發話道：“手還要不要了？”

管事的一聽魏首輔這話，忙自己跑出去拿了掃帚進來，他掃地，讓小婢女用抹布將地上的水跡擦干凈。

魏府給林大公子奉上的是今年的新茶，最好的茶葉，泡出的茶水自然沒得挑，但大公子是一口沒喝，他甚至都沒碰茶杯一下。

沒被碰過，一點沒少的茶水全都潑到了地上，小婢女跪在地上，擦了半天，還是沒能將水跡全部擦去。

又一個管事的走進客廳，跟魏首輔稟告皇后娘娘身邊的大太監長順過來了，要吊唁小閣老。

魏首輔低聲問：“三殿下還沒到？”

“還，還沒有，”管事的忙回話。

“這樣啊，”魏首輔的臉上也看不出悲喜來，跟管事的說：“帶長順公公去靈堂，爾后帶他來見老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