嘩...
晚風拂明月,影中水潺潺。
五月是最溫和的季節,沒有春的寒,沒有冬的冷,也沒有秋的蕭索。
沒有北風,沒有落葉,更沒有冰霜。就像是一位剛剛長成的明眸皓齒的少女。少女不似婦人那般身有贅肉,即便有也是結實飽滿。更不像半老徐娘,只可遠觀不可近玩。
尤其是五月的夜,更像是少女的情懷。深閨之中閨床之上隔窗眺望,褪去了人前的矜持拋開了自身的青澀,小心的模仿著即將到來的嫵媚......
而這五月夜色下的江水,也正代表著少女的心事。被風輕輕一吹,便是無限波瀾。
“來者何人.....?”
驟然,一聲怒斥打破了夜的寧靜。
唰...嘩啦!
江水拂動水堤的聲音之中,數名全副武裝的兵士在暗夜之處現身,對著前方燈火按刀怒斥。
此處位于徐州城外,正是前方大軍后勤糧草運籌之地。白日時,無數的民夫和兵士在此將糧食一船船的裝好,而后依托汴水之便送往前線。
“咋呼什么?”
燈火由遠及近,一名穿著鐵甲的武將帶著四名親衛,沿江邊而來。
“老子是徐州守備李遷!”
那武將對著幾名守軍冷哼一聲,“糧草重地,就你們幾個在這值守?”
一名守軍警戒稍褪,抱拳行禮,“原來是李將軍,我家千戶大人帶著其他兄弟,去前方巡視了!”說著,他抬頭道,“這么晚了,您是?”
他們是來自京營的兵馬,不是徐州本地軍卒。對李遷甚是客氣,但并不歸李遷統屬,而是直接聽命于如今坐鎮徐州城的長興侯耿炳文。
“也是巡視!”
李遷嘆口氣,“方才我手下人說,見幾個影子在糧庫這邊鬼鬼祟祟,我便親自帶人來追....”說著,他看向對方,“你們沒聽見什么動靜?”
那士卒一怔,看看左右,“周圍就我們這幾兄弟在此,并未聽到動靜,也沒見到人呀!”
李遷皺眉,“那是見鬼了?”說著,他擺手道,“你們繼續值守吧,我帶人去前面看看!”
“將軍不可!”
那士卒卻直接上前,伸手攔住,“糧庫重地,都是京營把守。 長興侯有令......”
噗!
那士卒就覺得心口一熱,不可思議低頭,正見到一柄短刀,狠狠的插進了自已的心口。
與此同時李遷的親衛同時抽刀,兩步上前抓著還在懵懂的其他京營士卒,手中斷刃對準他們的脖頸,噗噗噗......
一切都是眨眼之間,數名守軍連驚呼都沒發出,就全部捂著喉嚨,蜷縮在地上抽搐幾下,再無聲息。
接著,李遷手中的燈火對著身后閃動兩下。
一百多胳膊上纏著白布的武士,疾馳而來。
“灑煤油點火......”
李遷冷聲下令,“完事之后跟老子上船,投奔曹國公去享幾輩子都吃不完的榮華富貴!”
嘩啦......
不再是清風吹拂江水,而是一桶桶的火油,淋在了糧庫之中。
“什么人在那?”
陡然,又是一聲大喝。
卻是別處的守軍被驚動,數十人在夜色之中,沖了過來。
“哼!”
李遷冷笑,手中的油燈對著剛淋過火油的地方,咔嚓一砸。
嘩啦......
風.....卷烈火如浪,烈焰高漲,火光沖天。
“有賊燒糧!”
沖過來的守軍,歇斯底里的怒吼。
可下一秒,轟的一聲巨響。
地動山搖之中,就見徐州城內火光沖天,而后無數人絕望的吶喊,“李賊打過來啦?”
~~
“兄弟們,城內有李賊的細作!”
“城門被打開了!李賊來了!”
徐州左衛指揮使孫同,帶著一百多心腹,在城內軍營之中胡亂沖撞,尖銳吶喊。
歷來軍中都是宵禁,各營之間絕不允許擅自走動,更是不得喧嘩。因為一旦喧嘩,夜色下各營兵丁分不清到底誰是敵人誰是袍澤,下意識的見人就砍。
往往數十萬大軍的崩盤,就是因為營地之中的營嘯而起!
“兄弟們跑呀!李賊殺進來了!”
“敗了敗了,皇上死了....”
孫同和他的手下們,在亂成一團的軍營之中繼續大喊。
每到一處,不是點燃營帳,就是把手中的掌心雷,朝著人多的地方扔。爆炸聲和火光,已讓營中的士卒驚慌失措。他們口中的話,更是讓人無法分辨真假。
于是....
留守徐州的數萬將士,已開始自相殘殺起來。
先是小股廝殺,而后更多人不明白的被裹挾,再接著聞風而來的巡夜兵,督戰隊....皆是同時被卷入。
轟!
又是一聲巨響,伴隨著天塌地陷一般的震蕩,好似整個城池都崩潰了一般。
孫同帶著親衛躲到了暗處,看著火光燃起的方向,咬牙低聲道,“那曹小舍兒真他娘的狠!”
一名心腹親衛瞪大眼,“是把火藥庫給炸了?”
徐州作為大軍的后勤集結之地,除了糧庫自然還有油庫,火藥庫.....而那巨大的聲響和爆炸,正是那兩地的方向。
“走!”
孫同一擺手,“咱們先撤!”
~~
“侯爺!”
在爆炸聲剛響起的時候,耿炳文已是從床榻之上驚起。
多年的老帥養成了披甲睡覺的習慣,從床上起身之后順勢抓住兵器,帶著親兵就往外沖。
“侯爺!”
一名武將連滾帶爬出現在他的前方,哭道,“李景隆的人進城了,東城的兩萬兵馬全亂了,控制不住....西邊的庫房都被炸了!”
“他是能飛天遁地?”
耿炳文一腳踹翻那武將,怒道,“定是城中有細作!”說著,他下令道,“跟著老子,先把軍營平了......”
于是,城內馬上響起此起彼伏的吶喊。
“長興侯在此,李賊沒有進城!”
“各軍放下武器,不得廝殺.....”
“各營停在原地,不得擅動!”
不愧是多年的老行伍,馬上就做出了決斷。
耿炳文親自現身,先是下令沒有被騷亂波及的軍旅不得擅動,而后帶著親衛直奔最亂的地方。手下的親衛無情的斬殺著慌亂的士卒,口中不停的大喊,耿侯已到!
但這一切都需要時間!
所以城內外的火更大了,濃煙滾滾......籠罩天際。
本地兵馬,京營兵馬也依舊在殘殺......
~
風,吹不散硝煙。
更吹不動耿炳文身上,斑駁的鐵甲。他花白的須發凌亂的飄動,臉頰上落滿了灰塵,還有干涸的血漬。
數十名將領跪在他的面前,不知所措。
遠處城外的糧庫,城內的軍械庫,依稀還有火光。
天終于亮了....
徐州也完了!
“昨夜的營嘯....死了八百多人!”
副將在耿炳文耳邊報數,“傷者不計其數.....城內百姓之家被毀還沒有統計....”說著,他看向耿炳文,顫聲道,“油庫火藥庫軍械庫全完了!糧庫燒了七成.......碼頭上的船,全部鑿穿了....”
聞言,耿炳文壯碩的身軀猛的一晃。
然后他摘下頭上的鐵盔,面無表情的看著遠處的硝煙與火光,“某.....自束發之年,就跟隨父兄,效命于太祖高皇帝陣前!”
“四十年間,攻無不克戰無不勝....”
“我軍所到之處,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...”
“將士遇戰奮勇,爭先恐后,死戰不退....”
“軍旅之中,將士猶如一家,彼此手足情深.....”
“可今日....?”
說著,他忽然大手掩面,“竟有如此....之???外敵未至,而蕭墻之禍,竟慘烈如斯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突然,哭聲之中,耿炳文仰頭狂笑。
“今日看來,某等四十年的功績,簡直就是個笑話!”
而后,他對著遠方怒目而視,“李景隆.....善舞劍者,必將死于劍下。今日你陰謀禍亂江山,將來你也不會長遠!”
突然,他臉頰上一片冰涼。
他用手一摸,不是淚,而是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