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七月初十,晨光熹微,朱由檢一行悄然離開遼陽縣城,沿官道向北而行。
車馬駛出城門不過十里,眼前景象便豁然開朗。
一望無際的大平原上,阡陌縱橫如棋盤,時值盛夏,田中莊稼長勢正旺。
番麥稈高過人,大豆田綠油油一片。
田間溝渠縱橫,時有水車轉動,引河水灌溉。
農人或鋤草或施肥,雖烈日當頭,卻無懈怠之色。
孫承宗掀開車簾向外望去,不禁感慨:“老臣記得,天啟年間遼沈一帶,因戰亂頻仍,田地荒蕪十之五六,村落殘破,人煙稀少,如今不過數年,竟已恢復至此。”
施鳯來亦嘆道:“畢自肅確有治才,遼東巡撫任上這些年,墾荒屯田,興修水利,招撫流民,件件落到實處,觀此田野景象,可知其用心。”
朱由檢微微頷首,卻未言語,只是靜靜看著窗外景象。
車駕繼續北行,沿途每隔二三十里,便可見新建村落。
村舍多是土坯房,屋頂覆著茅草,雖簡樸卻整齊。
村外常見水井、磨坊,偶有孩童在村口嬉戲,見車馬經過,也不驚慌,只好奇張望。
行至午后,前方出現一片營區。
但見數百座帳篷整齊排列,外圍以木柵欄圍護,營門處有兵士值守。
營內炊煙裊裊,人聲嘈雜,細聽竟是各地方言混雜。
朱由檢命停車,示意黃得功前去詢問。
不多時,黃得功帶回一名身穿從九品官服的官員。
那官員年約三十,面皮黝黑,見車馬華貴,也并未擺什么架子:“周某乃沈陽府移民安置司照磨,奉命在此安置新到移民,不知諸位有何吩咐?”
方正化代為答話:“我家老爺從關內來,欲往沈陽販貨,見此營區頗大,故停車一觀。不知這些人是……?”
周順忙道:“好讓諸位知道,此乃新到移民暫駐之地。”
“朝廷新政,移民遼東者,每人授田百畝,然田地劃分、房舍建造需時日,故先在此安置,短則十日,長則一月,待分田定址后,便遷往各屯。”
朱由檢也下了車,對其問道:“營中現有多少人?來自何處?”
周順上下打量朱由檢一眼,開口答道:“目前營中共有移民三千二百余人,多來自山東、河南、山西。”
“前日剛到了一批登州府移民,共八百四十三人,昨日又有保定府移民六百余人抵達。”
“飲食住宿如何安排?”
“營中每日供應兩餐,早粥晚飯,每人每日米八兩,菜蔬由附近農戶供應。”
“住宿則按戶分配帳篷,每帳住一家,單身者則十人一帳。”
周順頓了頓,又道:“營中還設醫棚,有醫官二人,藥童四人,移民若有病痛,可免費診治。”
朱由檢點頭:“沈陽府做得倒是不錯。”
周順笑道:“此皆畢撫臺定下的章程,沈陽府及各州縣嚴格照辦。”
“朝廷對移民如此厚待,下官在移民安置司三年,從未見移民有怨言者。”
正說著,營中傳來鐘聲。
但見移民們紛紛拿著碗筷,往幾處炊棚前排隊。
隊伍雖長,卻秩序井然,無人爭搶。
炊棚前有吏員和巡警分發飯食,每人可得糙米飯一碗,菜湯一勺,偶見幾片咸肉。
朱由檢觀察片刻,見移民們雖衣衫簡樸,卻面色尚可,領到飯食后,或蹲或坐,邊吃邊聊,并不像當初,自己在京城見到的那些流民般麻木。
辭別了周順,朱由檢他們也不再耽擱時間,車駕繼續北行。
傍晚時分,已能望見沈陽城墻輪廓。
這沈陽城經建奴多年修葺擴建,城墻高達四丈,周長二十余里,四門巍峨,箭樓森嚴。
城頭旌旗招展,垛口處可見兵士巡哨身影。
朱由檢并未直接入城,而是命車馬在城外五里處一片樹林旁停下。
“方正化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速派人往營城傳朕口諭,命隨駕各部官員、錦衣衛、騰驤左右衛,即刻啟程,到沈陽府匯合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方正化躬身領命,當即喚來兩名西廠番子,低聲吩咐一番。
那二人領命后,翻身上馬,往營城方向疾馳而去。
朱由檢又對黃得功道:“黃得功,你帶二十人先行入城,朕和其他人稍后就到。”
“入城之后,莫要泄露了身份。”
“臣明白!”
黃得功當即挑選二十名精干護衛,皆換作尋常百姓裝扮,先一步入了沈陽城。
孫承宗有些不解:“陛下可是對……”
朱由檢擺手笑道:“孫先生不必多慮,只是沈陽城內魚龍混雜,且建奴在此經營多年,朕也只是預防不測而已。”
一個時辰后,朱由檢等人也再次出發,往沈陽城而去。
至城門處,往來的車輛、人員要比營城和海城都多得多。
其城內景象,又與海城、遼陽不同。
街道寬闊,可容四車并馳,路面以青石板鋪就,雖年久多有磨損,卻打掃得干凈。
兩側店鋪林立,糧店、布莊、客棧、酒肆、茶樓、錢莊、當鋪,各色招牌琳瑯滿目。
街上行人摩肩接踵,叫賣聲、議價聲、車馬聲,混成一片喧騰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,街上來往行人中,竟有三成左右非漢人打扮。
有蒙古人、朝鮮人、扶桑人,還有些皮膚黝黑、相貌奇特之人,似是南洋來的。
朱由檢走了一段,對身旁黃得功低聲道:“先去奴隸市場看看。”
“老爺這邊請。”
先行一步的黃得功,已將沈陽城地圖熟記于心,當即引路往城西而去。
行不過二里,便聞前方人聲鼎沸,空氣中混雜著牲畜糞便、皮革、汗臭等氣味。
但見一片廣場,占地足有三十余畝,四周以木柵欄圍護,入口處有兵士把守,場內人頭攢動,竟有數千之眾。
朱由檢一行混入人群,往里走去。
場內分作數區。
東邊是牲畜區,牛羊馬匹嘶鳴不絕。
西邊是貨物區,堆積著毛皮、藥材、木材等物。
而最熱鬧的,當屬北側的奴隸區。
數十家店家,就像是販賣尋常貨物一般 ,將各自的奴隸關在門口的籠子里,等著買家上門。
這些奴隸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皆衣衫襤褸,眼中毫無生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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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67章 沈陽行(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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