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大壽率領的中路軍主力,在克魯倫河畔與碩壘殘部匯合后,未做過多休整,只留下了少量人員,以及醫學院派來的醫師,協助照料傷員、收斂陣亡將士遺骸,便即刻揮師西北,沿著袞布撤退的蹤跡,展開了迅猛的追擊。
數千集寧、宣府鐵騎,加上漠南諸部萬余聯軍,連同碩壘、綽爾滾等人收攏起的約三千余車臣汗部騎兵,共計兩萬余近三萬兵馬,緊緊咬在袞布大軍的后方。
漠北地域廣袤,地形復雜,丘陵、河谷、荒漠交錯。
若無熟悉當地情況的向導,大軍極易迷失方向,甚至誤入絕地。
這個時候,碩壘、綽爾滾這些原本的“帶路黨”價值便凸顯無疑。
他們生于斯長于斯,對漠北的一草一木、水源牧地了如指掌。
正是依靠他們的指引,祖大壽一行,才能始終牢牢鎖定袞布主力撤退的方向,不給對方絲毫喘息之機。
“順化王,安北候,此番多賴二位及麾下勇士指引,王師方能緊咬袞布不放。”
行軍途中,祖大壽對并轡而行的碩壘和綽爾滾說道。
碩壘臉色仍有些蒼白,聞言拱手道:“祖總兵客氣了,袞布乃不服王化的逆賊,剿滅此獠,本王與部族義不容辭!”
他這話半真半假,想擊敗袞布是真,但更多的,是想借此獲得更多的利益。
綽爾滾則顯得更為坦誠些,沉聲道:“祖總兵,袞布此人狡詐,如今雖敗退,但其主力尚存,且戰且退間,恐怕會不斷試圖反擊,我等還需小心謹慎。”
祖大壽點了點頭:“安北候所言極是,袞布已是驚弓之鳥,但困獸猶斗,不可不防。”
前方的袞布,此刻的心情正如祖大壽所料,充滿了驚懼與焦躁。
自克魯倫河一夜后,明軍如跗骨之蛆般的追擊,讓他寢食難安。
他原本計劃迅速擊潰碩壘,然后回師應對明軍中路,卻沒想到碩壘竟能撐到援軍抵達,更沒想到明軍主力的進軍速度如此之快,追擊得如此堅決。
“廢物!巴圖爾的五千人難道是紙糊的嗎?連拖延明軍幾日都做不到!”
王帳(移動的大帳)內,袞布臉色鐵青,對著麾下將領怒吼。
帳內氣氛壓抑,無人敢輕易接話。
一名負責斷后的千夫長,硬著頭皮道:“大汗,明軍主力似乎根本未與我斷后部隊過多糾纏,祖大壽親率精騎,繞過我軍小股阻擊,直撲克魯倫……。”
袞布煩躁地揮了揮手,打斷了對方的話。
他很清楚,祖大壽就是看準了自己,壓根就沒將巴圖爾和他率領的五千騎放在眼里。
“大汗,我軍攜帶部眾、牲畜眾多,行軍速度難以提升,明軍輕騎簡從,追擊甚急,長此以往,恐被其追上……”
另一名部落首領憂心忡忡地說道。
袞布沉默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與狠厲。
略一思量,袞布開口道:“傳令下去,丟棄部分不必要的輜重,加快行軍速度!老弱婦孺……讓他們自行向西北遷徙,能否活命,看長生天之意!”
不顧帳內眾人的目光,袞布又深吸一口氣,對身旁的親信沉聲道,“再派使者,不,派三隊使者,分不同路線,火速前往扎薩克圖汗部,面見素巴第汗!”
“告訴素巴第,明人野心勃勃,欲吞并整個漠北!我土謝圖汗部若亡,下一個必是他扎薩克圖汗部!請他速發援兵,與我匯合,共抗明軍,若肯來援,我袞布愿尊其為漠北諸部盟主(丘爾干),共推大計!”
……
就在袞布一路西竄,惶惶如喪家之犬的同時,在土謝圖汗部右翼牧場,一座寬大的營帳內。
兩名身著藏地僧袍的僧侶,正盤膝而坐。
正中間坐南面北的那位,正是五世大海和尚。
他的對面,坐著一位同樣身著絳紅色僧袍,頭戴雞冠帽,氣度雍容的青年喇嘛。
此人正是土謝圖汗部右翼勢力最大的首領之一,同時也是漠北黃教的重要人物——丹津喇嘛。
帳內檀香裊裊,隨從皆已被屏退,唯有二人對坐。
“上師遠道而來,跋涉艱辛,不知所為何事?”
丹津喇嘛率先開口,聲音很是平和。
五世大海和尚阿旺羅桑嘉措微微一笑,雙手合十道:“南無阿彌陀佛,我此來,乃是奉大明皇帝陛下旨意,特來為你,為土謝圖汗部右翼萬千信眾,指一條明路。”
他頓了頓,觀察著丹津喇嘛的神色,繼續道:“袞布臺吉抗拒天命,不尊王化,以致兵禍連結,部眾流離。”
“皇帝陛下仁德,不忍漠北生靈涂炭,亦知喇嘛乃有道高僧,在部眾中威望素著,故愿給右翼諸部一個機會。”
丹津喇嘛眼神微動,并未立即表態,只是緩緩轉動手里的轉經筒:“愿聞其詳。”
大海和尚雙手合十,輕誦一聲佛號:“南無阿彌陀佛,皇帝陛下承諾,若喇嘛(這是個尊稱)能率右翼諸部,順天應人,歸附大明,并遵從朝廷安排,隨袞布左翼一同西遷,沿途安撫部眾,鼓動西行,陛下將賜封喇嘛為‘賽音諾顏’(Sayin Noyan,意為好官,通常用于冊封有威望的部落首領,可理解為汗號),世襲罔替!”
此言一出,丹津喇嘛手里的轉經筒忽的停了下來。
賽音諾顏的封號,意味著大明將承認,并支持他成為獨立于袞布之外,這對他而言,無疑是巨大的誘惑。
但大海和尚接下來的話,更是讓他心頭劇震。
“此外,喇嘛在漠北黃教中影響力之大,貧僧也很清楚,若喇嘛愿為大明效力,管理漠北黃教事務,貧僧可以試著奏請朝廷,請大皇帝陛下,冊封喇嘛為新一代的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,為漠北黃教之最高領袖,統轄漠北一切格魯派寺院及僧眾,弘揚佛法,教化眾生。”
哲布尊丹巴,這是漠北黃教最高活佛的尊號,其轉世系統在蒙古人中擁有無與倫比的宗教影響力。
丹津喇嘛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幾分。
他雖是土謝圖汗部右翼部落首領,但地位上根本不能和袞布、碩壘和素巴弟三人相比,如果能加尊號的話,那自己的影響力,將一舉超越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