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寧成城門口車水馬龍,進出的人群絡繹不絕。
讓碩壘等人驚異的是,除了穿著明軍服飾的兵卒,和明顯是漢人打扮的商賈外,竟有大量身著蒙古袍服的牧民,他們或騎著馬,或趕著馬車,神色自若地穿梭于城門內外,與守城的兵卒似乎頗為熟稔,并無任何被盤查刁難的跡象。
孫承宗、祖大壽二人也下了車,就站在路邊,前者先是看了眼碩壘等人,繼而適時的開口道:“臺吉請看,這集寧城,如今已是我大明與漠南諸部共居之地,無論漢蒙,皆是大明子民,均可自由出入,公平交易。”
碩壘目光微凝,點了點頭,并未說話。
這樣的場景,讓他趕到很是驚奇,草原上的牧民,和關內漢人爭斗了數百年,何曾能如此坦然的,面對甲胄鮮明的明軍?
眾人并未在城門口過多停留,車隊徑直入城。
城內的景象,更讓這些來自漠北的首領們大開眼界。
寬闊的街道兩旁,店鋪林立,旌旗招展。
販賣的商品琳瑯滿目,從中原的茶葉、綢緞、瓷器、鐵鍋,到草原的皮毛、奶酪、風干肉,應有盡有。
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,漢語、蒙語交織在一起,顯得異常熱鬧而富有生機。
“這里的漢人商賈,不怕我們蒙古人嗎?”
浩齊特部臺吉諾爾布忍不住低聲用蒙語問旁邊的綽爾滾。
綽爾滾畢竟與明人打交道多些,低笑著回道:“諾爾布安答,在這里,所有人都是大皇帝陛下的子民,只要守大明律法,按時納稅,沒人會無故尋釁。”
一指不遠處正在交易的牧民,綽爾滾笑道:“你看那些牧民,他們用皮毛換到了鹽巴和茶磚,臉上都帶著笑呢。”
碩壘默默聽著,目光掃過那些正在進行交易的牧民,看到他們從漢人商賈手中,接過小小的布袋和黝黑的茶磚時,眼中流露出的滿足感,心中不禁一沉。
這種通過公平交易獲得的必需品,遠比依靠部落征戰、分配或者首領賞賜要來得穩定和誘人。
隊伍繼續前行,在距離總兵府不遠的地方,一陣朗朗的讀書聲吸引了眾人的注意。
聲音來自街邊一處寬闊的院落。
祖大壽示意隊伍稍停,對孫承宗和碩壘等人介紹道:“閣老,碩壘臺吉,此乃集寧官辦學堂,城內適齡孩童,無論漢蒙,皆可入學啟蒙。”
帶著一絲好奇,碩壘等人,在孫承宗和祖大壽的陪同下,邁步進了大門敞開的院落,走到學堂窗外向內望去。
只見寬敞的學堂內,數十名年紀相仿的孩童正襟危坐,有穿著棉布衣服的漢家子弟,也有穿著蒙古袍子、臉頰紅撲撲的牧民孩子。
所有孩子,正跟著一位穿著儒服的青年,齊聲誦讀著《三字經》: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聽著那整齊劃一的漢話誦讀聲,碩壘和他身后的一些首領盡皆色變。
碩壘臉色有些陰沉的看向孫承宗。
對他的反應,孫承宗不置可否,捋須道:“王化之道,在于教化,習圣賢書,明禮儀,知廉恥,方能成為安分守己之民。”
“陛下有旨,凡大明疆域之內,各族子民,當一視同仁,共享文教之澤。”
“將來,他們中或許有人,還可以坐到老夫如今的位置,這些都未嘗可知。”
碩壘嘴角抽搐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
孫承宗這話也就糊弄糊弄碩壘他們了,大明雖然也曾允許交趾人參加科舉,出仕為官,但晉升的空間很是狹窄,任官的地域也有著嚴格的限制,并不和漢家子一樣。
至于說做到大明內閣輔臣……
等這些孩童和他們的子孫,徹底忘了他們的出身后,或許還有可能。
至于現在這些孩童,他們將來最好的去處,就是在中舉之后,重新回到草原,擔任地方佐官。
當然,就算是將來不能出仕,對他們來說,能夠讀書明理,也是一件好事。
離開學堂,祖大壽將眾人帶到了總兵府,將碩壘等人安頓好后,這才重新回到二堂,和孫承宗相對而坐。
“復宇,接下來的三天,你是怎么打算的?”
孫承宗端著一盞還冒著熱氣的濃茶,精神有些疲乏的對祖大壽問道。
祖大壽笑呵呵道:“就讓他們在城內看看,看看那些牧民們的生活。”
“另外,就是讓他們去校閱城內軍營。”
孫承宗看了他一眼,微微頷首道:“復宇有心了。”
與此同時,總兵府西跨院的正堂內。
碩壘陰沉著臉,坐在首位上。
“汗,漠南諸部那些人難道就眼睜睜得看著嗎?”
“那些孩子應該去放牧,去練習騎射,而不是坐在學堂里,去學什么狗屁的漢話!”
一名首領怒氣沖沖的對碩壘抱怨道。
碩壘并未說話,倒是一旁的綽爾滾開口了:“我倒是覺得這樣沒什么不好。”
“都是一些小崽子,能夠讀書明理,也算是一樁幸事。”
“放屁!”
“難道蒼狼白鹿的子孫,也要向關內的漢人一樣,被圈養成羔羊嗎?”
綽爾滾聞言,只是瞥了他一眼,便不再搭理對方。
“汗,明人刀劍并不可怕,長生天的子民,并不畏懼戰爭,但……”
“好了!”
“不要說了,本汗累了,你們都先退下吧。”
碩壘說著,揮了揮手。
翌日。
祖大壽親自領著一眾車臣汗部的首領們, 來到了城內的大榷場。
“諸位首領,這里是集寧城的大榷場,一些大宗的交易,都是在這里完成的。”
看著被三尺多高的圍墻圍起來的巨大空地,以及里面忙忙碌碌的商賈和牧民們,祖大壽很是熱情的對碩壘等人介紹道。
車臣汗部的族老阿木爾,看到傕場內竟然有牧民在販賣馬匹,當即上前幾步,就拉住那名牧民的袍子。
“你是要把這些馬匹賣給明人嗎?”
被他拉住的那人,上下打量阿木爾一眼,點頭應道:“是,怎么了?”
“混蛋!馬匹也是可以隨意賣給明人的嗎?”
孫承宗聽不懂他們的對話,但祖大壽和祖大樂二人確實聽懂了,當即皆是皺起了眉頭。
那蒙古漢子聞言,也是惱了,怒聲道:“滾蛋!部落里的首領都和漢人做生意,老子為什么做不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