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不是我……你也不會……”霍絮啞著聲音道。
后面的話,他說不下去了。
造化弄人,當年他被先皇勒令出家,離京之后便四海漂泊。
雙魚劍法必須二人同習(xí),他渾渾噩噩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,劍道半途而廢。
同時廢的還有殷淵……
他二人本應(yīng)同習(xí)劍法,同生共死,在沙場上互相照應(yīng)相伴。
然而他的缺席,殷淵永失所伴,不僅武藝大損,統(tǒng)御兵馬也諸多不便,最終海戰(zhàn)之時戰(zhàn)死。
殷家的重擔都落到了殷溪身上。
殷溪在他跟前坐下,長長的輸了口氣,許久才道:“我今天殺的人,是柴子安。”
“什么?”霍絮懵了一下,一時沒反應(yīng)過來。
“這人曾經(jīng)差一點,就成了我的丈夫。”殷溪繼續(xù)道:“婚禮走了一半,他家想要拿捏新婦,遲遲不肯拜堂,結(jié)果皇后殯天,喪鐘響了,禮沒成。”
“你……”
霍絮緩緩的伸出手,想要拍一拍殷溪。
殷溪卻笑了出來:“這人,還是我從周晚吟手里搶來的。你說好不好笑,我費勁心血,搶來了這么個玩意。因為他,我成了整個京城的笑柄。”
“別這么說,你這么厲害,沒人敢這么對你的。”霍絮說。
他離開已經(jīng)太久了。
八歲的小丫頭已經(jīng)成了大人,他想要哄,想要安慰,都已經(jīng)過時。
“我今天把他給殺了,我的建章軍,是陪我在東南海戰(zhàn)中廝殺出來的親信,殺他,就跟捏死一只螞蟻一樣。”
“他讓你難過,他該受到懲罰。”霍絮說。
他不會安慰人,也不懂安慰人,他只覺得自己欠殷溪太多。
他的出身,罪孽深重,這世上,他虧欠的人,實在太多。
“你真傻。”殷溪柔聲笑了出來,“我殺他,是因為柴家人要投奔盧氏,到了端王那里,會以周晚吟外祖一家的名義,發(fā)布檄文,聲討周晚吟。”
霍絮再傻,也聽懂了里頭的門道。
周晚吟是皇帝的心腹股肱,皇帝出事之時,她以皇家郡主的身份支持年幼的太子,為周氏皇朝奔走涉險。
朝廷上下早已視她為主心骨,禮部正在替她請封為公主。
她的名譽至關(guān)重要。
“其實我自幼便喜歡習(xí)武,就算你沒有走,就算我哥還活著,我都會走上征戰(zhàn)沙場的道路。”殷溪說,“阿絮哥哥,我不怪你。”
他要做亙古未有的仁君,要為天下帶來太平繁榮。
她愿意替他征戰(zhàn)天下,哪怕滿手血腥,殺人無數(shù)。
只要他能端坐明堂,清清白白的君臨天下。
“你不怪我是一回事,可是終究,是我對不起你。讓你受苦了。”霍絮說。
他人雖然孤傲,但是心腸卻非常的柔軟。
他總覺得,讓一個小姑娘去殺人,是十分殘忍的事情。
“你沒有對不起我!”殷溪說,“是我自己喜歡的!這世上女子生來便有諸多苦楚,殺人算得了什么苦!”
“我自幼得父兄寵愛,長在高門豪族里,又天賦好,弓馬騎射不輸男兒,我做了女將軍,又得家將輔佐,建功立業(yè),我十分幸運。可是這世上,不是每一個女子都有我這般幸運,若不是周晚吟,我現(xiàn)在還渾渾噩噩,像個傻子一樣,自以為是。”
“你怎么會是傻子。”霍絮說,他愛憐的看著殷溪。
“我是,我自從認識了她,才知道我很幸運,從前的我,就是個傻子。阿絮哥哥,如果我沒有成為鎮(zhèn)南將軍,我的人生才會是真的很苦很苦。”
“你沒有對不起我,你也沒有對不起任何人。”殷溪輕輕伸出手,握住了霍絮的手腕,“答應(yīng)我,做我的丈夫,陪在我的身邊。”
“什么!”霍絮嚇了一跳,猛地抽自己的手。
殷溪用力握了握,沒有讓他掙脫。
“周晚吟說的沒錯,我這個人一根筋,認定了的事情就不會回頭。我既然與你成婚,我們將來就會一直綁在一起。”
“你先放開……”霍絮低聲說。
殷溪并沒有松手:
“我公務(wù)繁忙,事情多,脾氣也不怎么好,心思也不細膩,將來,恐怕要讓你受很多委屈。”
“你……你先松開我。”霍絮俊雅的面龐上有些尷尬的發(fā)白。
殷溪就著松手的姿勢,俯身緩緩的朝著他單膝跪下去,手心向上握住了他的手。
她懇切的望著他:“阿絮哥哥,我想要裂土封侯,名傳千古,這條路會很難走,我需要你,需要你留在我身邊,哪怕是演戲。我向你保證,除了我,這世上,不會有別的人能給你委屈受。”
霍絮看著她的頭頂,低低的嘆了口氣:“我不是已經(jīng)答應(yīng)了你嗎。傻丫頭,我本就是修道之人,修道在哪里不是修?”
殷溪望著他,眼睛很機靈的亮了起來。
她利落的站起身,從腰上摸出一塊玉符遞給他,有些得意道:“這枚玉符是我的信物,上面有殷家的家紋,你有這個在手里,日后誰都知道,你是我殷溪至親至近的人,哪怕是太子來了,也會給你幾分面子。”
霍絮把玉符收起來,有些無奈的笑了笑:“一個霍家的令牌,一個殷家的玉符,我將來,是要在這長安城里橫著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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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溪與霍絮成婚之后便帶著殷家親兵星夜兼程趕往江南。
同時,皇帝下詔冊封周晚吟為鎮(zhèn)國公主,位比諸侯。
從前為端王造的端王府換了牌匾,成了公主府。
然而這公主府,她并沒能住幾天,就要在親信護送之下,前往上谷郡。
“北疆各郡本是霍家的地盤,但阿云鎮(zhèn)著西川,端王犯上作亂,各地太守作壁上觀。也只有你能替朕去北疆了。”周惜朝把圣旨放在周晚吟手上。
他白皙的手指上寶石戒指碰到的周晚吟的手心。
“我是周家的公主,霍家的未來夫人,穩(wěn)住北疆,本就是我的責(zé)任。”周晚吟借過圣旨,輕聲說。
寶石很涼,他的手指很暖。
“下次見面,朕要在太廟祭天,替你主持婚禮。”周惜朝說,“你是大周朝最尊貴的公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