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人重喪,謝皇后的喪期已過,如今又趕上了崔太妃去世,周復國孝剛除了,家孝又在身。
不過此時兵荒馬亂,崔太妃遺體還在洛陽,并未發喪,宮中也未頒布此事,而各族王室也都有戰時倉促成婚聯姻的傳統,周復同許家的婚事也并沒有不妥。
況且這風雨欲來的時節,宮里也需要一些好消息沖喜。
宮中一切從簡,甚至周復禮服的內里還是麻衣孝服,只能天亮十分用鑾駕將許娘子接近宮里。
但許家嫁女,卻著實熱鬧得很。
許御史只有這一個女兒,如今京城前途未卜,許御史拼盡一切也要將女兒風風光光的嫁出去。
又因為許娘子的才名,如今這時節,日子不好過,惋惜她才情的才子們,還有未婚的少女們,倒真情實意的來祝賀送嫁。
本以為是太子來迎,結果皇帝安全回京,親自到場恭喜,眾人喜不自勝。
許家的宴席擺到了街面上,送親酒喝了一整夜。
周晚吟沒什么喝酒的心思,站在高樓上遠遠看著,許娘子的閨房里侍婢和大夫進進出出,她穿著大紅色的吉服,還在整理抄本。
遠遠瞧著,是一個極為消瘦單薄的背影,她緩步下了樓,決定過去道喜。
“小女子早些年便聽過太平歌,后來得知是郡主所作,覺得十分歡喜,卻不曾有機會拜會,不想今日竟然有幸見到了。”許娘子見了周晚吟,真心實意的歡喜起來。
周晚吟不大敢繼續說這個,瞥見她案上詩集,趕緊轉移話題:“這些都是你寫的?”
“這……”許娘子忍不住笑了起來,“這是我帶著婢女搜集整理的,這些年,塞北江南,西川,東南,都去了,各地民俗風土人情不同,往年都有不少游學的學者記錄,我這些年,搜集了各地女子的詩作,有官宦之家小姐的綺羅之音,也有民間小調,僧尼道姑也有不少?!?/p>
她疲憊的臉上似乎多了點神采,費力的咳了幾聲才道:“世間女子,幼少之時聰慧多才的不少,但啟蒙之后,教學的先生難有博學的大儒,及笄之年又要學著女工和管家,之后便是成婚生子,少有能潛心詩書鉆研的。”
周晚吟輕輕點了點頭。
世人都說女子蠢笨,頭發長見識短,可是,人生短短幾十年,女子并不能像男子那樣能得到全家人的支持,用心讀書習武。
甚至連個像樣的先生都沒有……
“家父乃是進士及第的大才子,我自幼體弱多病,大夫說我活不過及笄,他見我喜歡,一生才情傾囊相授,我也從未學過嫁人為婦的本事,這些年一直醉心詩書,所幸,磕磕絆絆,竟也活到了二十多歲……”
“你是有大福氣的人,常言道剛極易折,你這體弱多病的,才是長長久久的命。”周晚吟說。
不知為什么,她覺得有些難過。
許娘子謝過她的祝福,卻又伸手握了握她的手:“我聽父親說,如今朝中,第一等尊貴的貴女,便是臨安郡主,你是皇家的郡主,又是將軍府未來夫人,皇帝陛下也器重你,你能不能,答應我一件事?!?/p>
“請說。”
“謝皇后開創女學,這兩年間,也不少少女進去讀書,雖還未見成效,但天下有了地方,讓女子能安安心心的讀書,總歸是好的,前路雖然曲折,但總有人開了先河。”
她抬手指了指屋內收拾箱籠的侍婢們,沖周晚吟道:“這些侍女們陪我一同長大,家父授課之時,她們也在一旁跟著學習,這些年來,隨我走南闖北,出生入死,所見所識,絕非泛泛。她們隨我入東宮之后,自然是要做宮中的女官,若……”
她猛然抓住了周晚吟的手臂:“我把她們托付給你,我已是油盡燈枯,她們一身才學見識,不可埋沒,將來你位極人臣,可令她們去女學授課?!?/p>
“去女學授課?”
“我因年歲緣故,并沒有進過女學,但也聽人說過,女學里講經的大儒都是男子,鮮少有女子,這不對。”許娘子說,“詩文經典不分男女,可是授課的先生分,他們未免輕視女子才華,有意無意貶低打壓。”
“我答應你?!敝芡硪髡f,“只是,你這么確定,我們會贏嗎?”
“我也希望你贏?!?/p>
“為何?”
許娘子微微笑了起來:“謝皇后開創女學的時候,我正在范陽游學,盧氏的公子設宴款待,他家奢華至極,子弟允文允武,可是……盧家的姑娘在族中極受寵愛,但驕橫跋扈,講究世家女子的氣度體面,文墨只是粗識,并深以為榮。”
她握著周晚吟手腕的手指漸漸松開,緩了一會兒才道:“世家貴女只知氣度體面,崇尚奢靡之風,注重聲名??墒牵澜缭诼兞耍莸纳剃犛芯敖痰纳檀?,帶來了外面的消息,他們的女王,剛剛統一了七個小國,并培植大量的女官,女學者,女工。我去過江南的繡坊,塞北的牧場,皆有女子的身影,世家的眼睛,從未看到過他們。而你將會帶領我們,開創新的時代,盧家的女子贏不了你,盧家的男子也贏不了陛下?!?/p>
“多謝你,給了我這么好的禮物。”周晚吟說,“許娘子,你的婚事,大吉?!?/p>
正說著,殷溪推了門進來。
許娘子怔愣了一下,才有些歉疚道:“你成婚的時候我不在,沒能恭喜你,如今我成婚,你卻來了,說起來,倒是我失禮了。。”
她們兩個姑娘年歲相當,少時也有些情誼,但她這些年四處游歷,和殷溪的交流也就少了,她對京中事務并不怎么清楚。
殷溪尷尬得不行,隨口道:“不失禮,反正我這婚也沒成?!?/p>
“沒成?”許娘子懵了。
殷溪覺得自己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楚,看許娘子這樣子,覺得她再思考下去,會累死,便轉頭看周晚吟。
周晚吟想了想,說到:“沒拜堂就不算成婚,這會兒柴家人也不想認這婚事了?!?/p>
“這婚事也能不認的?”許娘子驚恐的看著殷溪,“那你這……怎么辦?”
“怎么辦?”殷溪隨口道,“涼拌唄?!?/p>
“啊?”許娘子又費力的思考了起來。
周晚吟解釋道:“殷將軍的意思是,隨他去了?!?/p>
“認不認是他的事兒,能不能讓他不認,那就看我的本事了,反正他這輩子,翻不出我的手掌心了。”
殷溪又隨口道:“放心,打一頓就好了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