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陽行宮乃是先帝時候修建的行宮,先帝早年好大喜功,在上陽修建了富麗堂皇的行宮,蓄了無數(shù)美貌姬妾妃嬪。
一度將文武重臣帶去行宮行樂常住,朝政也在行宮處理。
說是行宮外頭的山水養(yǎng)人,比京師的皇宮住著舒服。
“逆賊說是陛下病重,往上陽行宮修養(yǎng),命端王監(jiān)國……”報信的小太監(jiān)哆哆嗦嗦的說。
“一派胡言,陛下剛在秋狩得了魁首,怎么就病了?”周晚吟呵斥道。
“病了”這二字不過是說辭,但她聽著十分刺耳。
那小太監(jiān)未曾見過她這模樣,愣了半晌,一低頭,不好再說話了。
“太子在朝,就算陛下病了,也輪不到他一個贅出去的親王監(jiān)國。”周復(fù)走下石階,沖那小太監(jiān)平靜道:“盧如璧公子,想來有話對孤王說。”
世家眾人挾持皇帝往上陽行宮去,還帶走了隨行的文武官員,但此次秋狩,大部分老臣都留在了京城。
京中有殷家的建章軍護衛(wèi)皇城,世家不可能一夕之間拿下太子。
如今已經(jīng)成了掎角之勢……
“如……如璧公子說了,殿下早已貴為神都之主,崔氏顯赫,身份尊貴,這一朝天子的尊榮,想來殿下并不怎么放在心上。”小太監(jiān)說,“盧公子說了,若是殿下肯放棄太子之位,交出郡主由他處置,崔氏一族和太妃娘娘都會安然無恙。”
“他們抓了我母妃?”周復(fù)皺眉,面色陰沉了起來。
小太監(jiān)哆哆嗦嗦的低頭,不敢說話。
周復(fù)手指緊緊扣在袖子里,沉著臉站著,不動也不說話。
周晚吟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,像那小太監(jiān)道:“你是常隨在陛下身邊的,盧氏放你回來報信,如今陛下身邊是何人伺候?”
小太監(jiān)緩過了神來,小聲道:“隨行的太監(jiān)宮人都讓逆賊關(guān)了起來,他們看我年歲小,放我出來報信,陛下身邊……如今只有云中霍家的霍絮公子陪著。”
“霍絮是誰?”
“是云中霍家的旁支,算起來,該是驃騎將軍的侄子,霍家子弟凋零,旁支里成氣候的也不多,這位霍絮天資聰慧,但自幼修道,四海云游,也不知怎么跑到秋狩去了,還撞上了盧氏做亂。”周復(fù)輕聲解釋道。
周晚吟心里稍稍安定一些:“世家里云中霍氏乃是一等豪族,又手握重病,逆賊也不敢輕易對霍家人翻臉,霍絮又是方外之人,有他陪著,想來盧如璧也不敢太過無禮。”
周復(fù)緩步上了幾級臺階,慢慢走進了大殿里。
日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讓他的眼睛有些不舒服。
“你進來。”半晌,他沉著臉說。
那小太監(jiān)慌里慌張的看了看周晚吟,周晚吟沖他點了點頭,領(lǐng)著他走進了門里。
“盧如璧,什么時候要答復(fù)。”周復(fù)說。
小太監(jiān)小聲道:“逆賊說……三日為限。”
“三日……若是三日之內(nèi),本宮不昭告天下,自陳罪行,請辭太子之位,母妃便有性命之虞。”周復(fù)突然自嘲的笑了一聲。
他剛剛還在暢想著和周惜朝一起,成為名傳千古的明君,立下不世的功業(yè)。
一轉(zhuǎn)眼,盧如璧便挾制了周惜朝,讓端王與他分庭抗禮。
他極看不上的端王,以他母親的性命要挾。
若選擇了母親,他不僅要失去君臨天下的資格,余生都要在端王的監(jiān)視軟禁迫害中惶恐度日。
可是不選擇母親,他君臨天下又有什么意義呢?
“周姐姐,若是你,會怎么選?”
周晚吟看著他年輕的面龐,沉默了許久才道:“我不知道,但是我想告訴你的是,不管你選擇什么,我都會支持你。”
“真的嗎?”
“真的,我,你皇兄,你母親,我們都會支持你的所有選擇。”
她的手輕輕放在周復(fù)的頭頂:“這些爭權(quán)奪利,原本就是我們大人的事情。如今落在你的身上,不管你選什么,都是對的。”
周復(fù)緩緩坐到了案前,他伸手擺弄了一下案上的牡丹,輕聲道:“你出去吧,我想靜一靜。”
周晚吟無聲的走了出去,一出門,就看到的糯糯。
他歉疚的看了一眼周晚吟,并不說話。
“你早就知道了什么,對嗎?”
“是……”
“你和他,設(shè)計好了今日……對不對?”周晚吟覺得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。
“是……”
“他早就知道,盧氏會借秋狩作亂,他就不怕……不怕京師動蕩,我們死于兵亂嗎?”周晚吟深深的吸了一口氣。
這是她第一次,感覺到了身世浮沉,人在亂世里飄零。
崔太妃雖在不遠的洛陽,周復(fù)也無法保護她。
更何況,霍云遠在天涯……
“端王想要君臨天下,必不希望與霍氏為敵,他們不敢傷你。”糯糯說。
“端王想要安穩(wěn)的得天下,自然不會傷我性命,但霍云不能容他,圖窮匕現(xiàn)的時候,我又如何呢?”周晚吟看著他。
“他讓我……帶你走。”糯糯說,“如今兩方僵持,還未大戰(zhàn),將軍府有三百羽林親衛(wèi),我們一路西行,往西川投奔霍將軍去。”
周晚吟捂著胸口,緩緩走回了宮里。
一路上宮人慌里慌張的走著,她也沒心思過問。
采繁采萍都已經(jīng)得到了消息,正焦急的看著她。
“方才顧家來了人,說想接顧姑娘回家小聚……”采繁小聲說。
“她走了嗎?”周晚吟疲憊的問。
“沒有……”采蓮的聲音更小了,“顧五姑娘說公務(wù)繁忙,不肯回去……要留守宮中,陪著太子殿下。”
周晚吟輕輕嘆了口氣,如今端王和太子勢同水火,各族人心惶惶,心疼女兒的人家,自然是想著能一家人聚在一處的好。
能走便遠遠的走了避難,走不了的,一家人互相也有個照應(yīng)。
“江山易主,定然不會那么的太平,趁著現(xiàn)在還未出大亂子,咱們也走吧。”糯糯說,“我答應(yīng)過霍將軍,會護你周全。”
周晚吟看著他,緩緩道:“現(xiàn)在走,確實會太平很多,再過些日子,端王和太子僵持下去,京中的百姓會越來越慌亂,朝臣會暗中通信,投奔自己相信的人,人群離散,江南的商人見京畿有亂,即便沒有打起來,米糧也不敢運到這里做生意。米價上漲,盜匪便會起來……”
糯糯并沒有接她的話,只認真看著她:
“你如今已經(jīng)是將軍府未來夫人,府中死士,必不會讓夫人受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