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冊封周晚吟為縣主,她自己也很意外。
她當初見平王妃的時候特意說了一句,身體不好,捐了嫁妝之后,不再執著姻緣,要和父親留下來的詩文為伴。
她以為皇帝會冊封她一個鄉君,然后讓她進樂府做女官。
樂府是專門收集民間詩詞,編纂成書的地方。
很多識文斷字的女孩,錯過了姻緣,便都選擇進樂府。
她也沒想到皇帝這么大方,竟然直接給了她個縣主的封號,國公府里,除了國公爺那世襲了幾代,都快被皇帝給忘了的公爵之位。
其他人都沒有她的爵位高。
傳旨的太監很是和氣,恭喜了她幾句才走。
結果沒到門口,王氏突然喊了一聲:“公公且慢。”
傳旨太監回身看著她。
王氏卻一時間沒說出什么,她已經被這巨大的打擊擊毀了理智,看到一直被自己打壓的外甥女得了這么高的位置,她直接就喊出了口。
她一定要阻止的!
“我這外外甥女自幼父母雙亡,本非福澤深厚之人,冊封縣君,妾身恐怕折了這孩子的福氣。還請公公萬萬轉告陛下,收回成命。”
傳旨太監:“???”
半晌,他才和氣道:“夫人說笑了,周姑娘是有福之人。”
柴子安趕緊附和道:“公公不知,我表妹自幼身子單薄,恐怕福分不夠,壓不住陛下這份厚愛。”
絕對不能讓表妹得逞!
一個殷溪就夠了,他怎么能再讓表妹也爬到了自己頭上!
豈有此理!
“陛下有福氣的,就是有福氣的。”傳旨的太監笑道,那笑里,已經是警告了。
老太君忙顫巍巍的走過來,解釋道:“我這個外孫女,如今得了縣主之尊,我自然高興,只是按照規矩,能教養她的,必須得是二品夫人,老身年紀大了,兒媳才不過五品夫人,實在是照顧不過來……”
傳旨太監笑了:“不勞煩老太君,陛下的乳母林太夫人出宮榮養。陛下已經將周姑娘托付給她。林太夫人一片忠心,會照顧好周家的孩子的。”
“什么!”柴家眾人登時都禁了聲了。
林太夫人是當今陛下的乳母,甚至幾乎可以說是養母。
當年謝妃獲罪,襁褓中的小皇子被先皇匆匆封去了臨安。
小皇子前途兇險,宮人們都不愿跟隨。
只有出自臨安的林氏自告奮勇跟隨皇子一路去了臨安。于是她成了小皇子的乳母,一同在臨安小城呆了十多年。
后來小皇子登基為為帝,追封生母為太妃,嫡母為太后,而乳母林氏,則被封為一品誥命夫人。
宮中人都尊稱林太夫人。
縣主的封號是虛的,但是林太夫人教養,卻是實的。
“陛下賜了宅院,已經收拾好了,下午就會過來接縣主過去,國公爺,好生準備吧。做親戚的,還是要善始善終的好。”傳旨太監微微和善的道。
國公爺心里也明白了,吩咐了王氏好生整理了周晚吟平日里用的,都收拾好,讓她一并帶走。
公府如今窮的叮當響,還要保證周晚吟的東西不缺不少,有些缺了的,還得補上,力求體面。
王氏雖然不甘,但如今也沒法子,只能硬著頭皮操辦。
惹的柴家幾個小姐委屈的不行,她們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,而且平日里吃穿用度都要比寄居的周晚吟好一些,以顯示自己的正經的公府小姐。
全然忘了自己也是用的周家的錢。
如今看到周晚吟這樣風光,心里怎么能平衡得了!
離家的儀式十分隆重,禮部抬了鑾駕過來,還放了炮仗。
左右四鄰,連著路人都過來看熱鬧。
小姐們扶著老太君過來,在公府門口拉著周晚吟的手哭,老太太八十多了,哭得險些幾乎背過氣去。
“我的兒我只生了你母親這一個女兒,如今竟然連你也要離我而去。”
對面是這樣一個老年人,不管她是真心,還是假意,周晚吟都說不出更刻薄的話。
或許真的到了分別的時刻,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,想起了自己的親生女兒,真的舍不得外孫女。
可是她并不想安慰。
她麻木的任由她拉著自己的手,一句話也不說。
“表姐,林太夫人身份尊貴,未必好相處。你不如留在公府里吧,老太太是真的舍不得你啊。”柴惜君說。
另外兩個柴家小姐也難得的說話:“老太太的如今都八十多了,你真的要為了做這縣主,要離她老人家而去嗎?”
老太太哭的實在傷心,過路的人莫不動容。
就連禮部過來的郎官們,看著這場景,也都僵在了當場。
雖然上頭有命令要來接縣主,但這老太太哭成這樣,他們這些年輕力壯的,還能過去扯開老人家么?
這好像也太不近人情了吧。
老太太揪著周晚吟不肯放手,三個表姐妹陪著嚎啕大哭。
周晚吟看圍觀的人竊竊私語,沒有耐心了。
她撥開了老太君抓著自己胳膊的手,笑道:“老太太,皇恩浩蕩,吟兒得了陛下的敕封,大喜的日子,你怎么不笑呢。”
老太君愣了一下。
周晚吟嗤笑一聲,又拉著一旁王氏的手:“舅母怎么也不笑,是生性不愛笑嗎?陛下降旨冊封,舅母卻只想著你挪用軍餉的事,連個笑臉也不給一個,這可不行。”
王氏下了一跳,趕緊擺出個笑來,又扯了兒子柴子安和丈夫柴二爺,陪著一起笑。
周晚吟淡淡道:“這樣才對嘛,公府里哭成這樣,知道的是說陛下冊封我為縣主,不知道的,還以為是陛下因為公府里動了驃騎將軍的軍餉,還不上,這才哭成這樣的。”
“不是不是……”國公爺哪里敢讓她再當眾說下去,趕緊拉開了老母親,送她上了馬車。
這丫頭嘴皮子上的虧都不肯吃一點,當眾給她難堪,只會讓自己更難看。
柴家眾人尷尬的送走了周晚吟,便關起大門來湊銀子。
門一關,老太君的眼淚就收住了,心疼的摟著柴子安。
看看自己素日最偏疼的孫子被折騰的形容憔悴,倒真落下幾滴淚來。
“郡主之上還有郡主、公主,她不過是陛下顧著面子,給個封號罷了,又不是真的皇室血脈,你們愁她做什么?”老太君陰沉的說,“都打起精神來,你看看你們的樣子,哪里還有咱們柴家人的氣度!”
“可是她不僅有縣主的封號,還有林太夫人教養……”柴惜君低聲說。
老太君沉默了一會兒,隨即又冷笑道:“陛下只是給了她一個教養的長輩,這長輩如何教養,說的準嗎?林太夫人教養出了個天子,何等尊貴,會是個好相處的么?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,這潑天的富貴,她接得住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