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渡徹底紅了眼,“阿姐……”
聞顏認真的看著程渡,露出了一個歉疚的笑容,“阿渡,不,九皇子殿下,對不起,阿姐也要先離你而去了,我爹娘和阿兄他們,實在等我太久了,我要去找他們了。”
等和爹娘還有阿兄團圓之后,她就又會是那個被他們疼著寵的阿顏。
做魍魎樓的聞樓主太累了,如今,她終于可以做回阿顏了。
“阿姐……”程渡抱著聞顏,感受到她在自己懷中一點一點沒了氣息,心頭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無措和茫然。
太久了,他們二人已經相伴太久了,在逃亡的路上,在那暗無天日的黑市里面,他原以為那些時刻是最艱難痛苦的。
可是此刻他才發現,原來最痛苦的時刻,是突然只剩下了他一個人。
許久之后,他才小心的將聞顏放下,站起身看向江歲寧和沈宴西。
“如果可以選,當真希望從未遇到過你們二人。如此,也許我和阿姐能有個不一樣的結局。”
“抱歉,但我們必須這么做。”沈宴西皺眉開口。
“沒什么好抱歉的,剛剛你們也說過了,只是立場不同罷了。”程渡重新彎了彎唇,只是神色間再不見那懶洋洋的姿態,反而透著一股死寂。
察覺到不對勁,江歲寧立刻開口:“程渡,你莫要沖動,我們領命也只是將你帶回去罷了,皇上未必就會……”
“未必就會殺了我嗎?”程渡結果江歲寧的話,臉上的笑意譏諷,“一個妄圖挑起兩國戰事的亡國余孽,真的能夠被放過嗎?就算北陽皇想要展現一下他的寬仁大度,沒有要了我的性命,可最好的情況恐怕也只是被囚禁一輩子,一輩子不得自由,茍延殘喘,這樣的日子,如果換做你們二位,你們愿意嗎?”
程渡的話讓江歲寧一時啞口,的確,這樣的日子不管換做是她還是沈宴西,都是絕不可能接受的,可是……
“只要還活著,便有希望,便有轉還的可能,人生還很長,誰也無法從現在就判定以后會發生什么。”
“人生的確很長,但是有的人的人生,早已結束了。結束在東淵亡國的那一日,結束在父王母后慘死的那一天,剩下的每一日,都不過是懷揣著一點虛無縹緲的希望,一日一日的挨著。如今……”
程渡看了一眼地上的聞顏。
“如今就連阿姐都已經去了,在這個世上,沒有了任何能讓我留戀的東西。”
沈宴西皺眉,“程渡……”
“沈大人,當生則生,當死則死,這樣的道理想來你很清楚。若是你們二人當真還顧念著之前的一點相識之情,就莫要讓我成為階下囚了。”
沈宴西未說完的話盡數消散,看著已經徹底下定決心的程渡,終究,他點了點頭。
帶毒的匕首劃破脖頸,溫熱的鮮血灑落在密林之中,程渡倒了下去。
官道之上的爭斗早已結束,所有黑衣人也盡數被殺或者被殺。
日光西移,皇城外的一切隨之落幕。
而皇城之中,茶樓酒肆都在談論著此次的和談之事,百姓們只覺得天朗氣清,誰也不知曉這皇城外到底發生了什么。
五日后,兩國和談結束。
西林賠償北陽白銀一百萬兩,戰馬五萬匹,以此換回被俘的西林將士,和三座城池。
同時,簽訂了十年之內秋毫無犯的協定,至少十年內,兩國之間不會再有戰事。
西林使臣出城離開的那一日,江歲寧帶著之前便被救回北陽的蕭玥一起去見了慕容煜。
慕容煜因為帶回了假的兵力布防圖,原本是要受到嚴懲的,但因著兩國和談,再加上慕容煜有出使北陽的經驗,所以他再次被派了過來,一同負責此次的和談之事,當作是將功補過。
只不過這一次他沒能成為主導,決定權也不大。所以讓人看起來,像是故意將他派過來,讓他受這份羞辱。
城門口,慕容煜看著蕭玥,似乎第一次認真的正視她。
“說實話,本皇子實在沒有想到,五公主竟然會做出那樣的選擇。”
砸傷自己,回到隊伍之中,好讓整個計劃繼續進行下去。
在他原本對蕭玥的認知中,對方是個極為自私的人,同時也十分膽怯懦弱,縱使被人威脅,恐怕也會想盡辦法保全自己,而不是真的砸傷自己,讓自己陷入險地,去成全北陽國的計劃。
“若是放在以前的話,我可能也不會相信自己能做到這種程度。不過……”蕭玥頓了一下,“也許是因為,我畢竟是北陽的五公主。”
她畢竟享受了五公主身份帶給自己的好處,哪怕享受的時間不長,哪怕過去那十幾年都和自己毫無關系,但既然現在她已經成了蕭玥,有些事情終歸是逃不掉的。
當然了,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,她雖然想要保全自己,但也不想傷害無辜之人,若是真的看著別人付出生命,余生恐怕都難以安心。
慕容煜笑了一聲,“無論如何,經過這一次之后,五公主算是有了一個保命符,恭喜你了。”
“多謝九皇子,本公主也希望你回到西林之后,不會因此布防圖一事再受到責罰。”
“承公主吉言。”慕容煜轉過頭看了一眼還在等候的隊伍,“本皇子該走了,告辭。”
隊伍出發,慕容煜騎在馬上,和西林的隊伍一起遠去。
蕭玥看著慕容煜的背影,之前的疑惑再一次冒了出來,對著江歲寧問道。
“你覺得他真的不恨西林皇嗎,我總覺得按照他的性子,應該會報復西林皇,替他的母親報仇才對。”
江歲寧目光平靜,“我們不是他,誰也說不清他心里面到底是如何想的,也不會知道他在恢復皇子身份之前的那些年,又是如何過的。也許他是心中真的沒有仇恨,也許是審時度勢,放下了仇恨,又或許……是在等待,畢竟報仇的前提是積蓄起足夠的力量,然后等著致命一擊的機會。”
蕭玥點了點頭,嘆氣開口:“也是,也許對于慕容煜來說,一切才剛剛開始,遠遠沒到結束的時候。”
“自然是沒有結束的。”江歲寧輕笑,“不管他是放下仇恨追求權勢,還是隱忍蟄伏等待時機,人只要還活著,一切就遠遠未到結束之時。”
一個人如此,一個國家也同樣如此。
只不過,那些可能會在西林發生的謀劃、沖突、算計,暫時和他們都沒有關系了。
“歲寧!”身后,兩道喚聲一起傳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