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唔可領命后,不敢有絲毫耽擱,當即點齊麾下最精干的數十名西廠番役,徑直出了南京城,快馬加鞭,直撲徽州府而去。
南京城內,送走徐唔可后,駙馬鞏永固眉頭緊鎖,在守備廳內踱步不止。
韓贊周則是迅速擬好了發給各市舶司及福建、寧波水師的公文,用印后便欲以六百里加急發出。
“韓公公,且慢。”
鞏永固忽然抬手阻止:“程正吾乃積年海商,狡兔三窟,陸路關卡重重,亦非良選,若我是他,欲速將禁物運出,未必會選擇直接從海港冒險。”
韓贊周聞言一怔,隨即恍然:“駙馬的意思是……內河?”
鞏永固重重點頭:“不錯。”
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,伸出手指劃過長江水道,鞏永固繼續道:“南京風聲鶴唳,他或許已然知曉。”
“若走長江入海,風險太大,但其根基在徽州,徽州水系發達,新安江直通浙江,若他走新安江,經嚴州府,轉道桐江,便可一路向東,直抵杭州灣,杭州灣海面開闊,市舶司雖設卡盤查,但難保沒有漏洞可鉆!”
想到此處,鞏永固不再猶豫,轉身對韓贊周道:“公公,請立即再擬一文,你我聯名,火速送達長江水師提督徐仁爵處,命他即刻派遣船只,不僅要在長江下游嚴加盤查,更要溯流而上,關注各條通往浙江的支流水道,尤其是毗鄰徽州的方向!”
“同時,行文浙江巡撫、杭州知府,協查內河船只,特別是大型貨船!”
“駙馬思慮周詳,咱家這就辦!”
韓贊周也意識到事態可能比預想的更復雜,立即伏案疾書。
片刻后,一名內侍手持公文,飛奔出守備廳,前往長江水師衙門。
他們這邊雖然做了諸多的防備,然而,他們終究還是低估了程正吾的警覺性。
就在徐唔可在南京大肆抓捕相關涉案人員的時候,程正吾安插在南京城內的眼線,雖未能探知到案件的詳情,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。
消息通過信鴿,比徐唔可的馬隊更早一步飛回了徽州。
程府深宅之內,年約五旬、面容精悍的程正吾接到密報,展開只有寥寥數語的紙條,臉色瞬間陰沉如水。
他快步走入書房密室,對著墻上懸掛的海外輿圖沉吟不語。
“東窗事發矣……”
程正吾喃喃自語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。
他之所以鋌而走險,竊取朝廷嚴格管控的新式合金鋼,根源還在海外。
隨著大明精良的火器、刀槍與甲胄,因為條約的原因,流入歐羅巴各國,其卓越性能引起了各方勢力的極大關注。
尤其是移駐天竺科羅曼德的荷蘭總督科恩,更是趁著程正吾前往天竺進行貿易的時候,直接找到了對方,許以數萬兩白銀,只求能弄到一批大明最新式的、用于制造火器高質量鋼鐵樣品。
面對巨額的回報,程正吾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,當場便答應了下來。
但讓程正吾沒想到的是,這種頂級鋼材,都是產自京城的煉鋼工坊,他作為一個海商,壓根就接觸不到這些東西。
正當程正吾苦無門路時,朝廷為了給江南提供蒸汽機,竟是在南京建立起了采用最新工藝的煉鋼工坊。
通過重金賄賂南京工部右侍郎劉昌等內應,他不僅拿到了千余斤新式合金鋼,更竊取了部分關鍵的合金配方,與熱處理工藝。
而對這一點,無論是劉昌,還是煉鋼工坊的管事,都沒有向徐唔可交代。
“劉昌這蠢貨,定然是撐不住了!”
程正吾冷哼一聲。
他從不完全信任這些官僚,早已做好隨時抽身的準備。
自己的船隊近期就在舟山外海徘徊接應,原本打算再穩妥些從寧波港夾帶出去,如今形勢逼人,必須立即動身!
心里有了決斷,程正吾當機立斷:“牙叔,吩咐下去,將所有貨物及相關圖譜,全部裝船!”
“府中核心子弟、賬房、匠師以及所有參與此事的親信,攜帶細軟,即刻隨我出發!”
“老爺,那家業……”
老管家牙叔自是明白自家老爺的意思,臉上滿是不舍之色。
“顧不得了!留得青山在,不愁沒柴燒!只要這批貨和手藝送到荷蘭人手里,我們在海外照樣能東山再起!”
程正吾斬釘截鐵,態度堅決。
程家動作極快,當夜,徽州城外的新安江碼頭上,數艘看似普通的漕船貨船悄然集結,那千余斤新式合金鋼,也被巧妙地偽裝成普通鐵料,混裝在大量鐵器、茶葉、絲綢、瓷器之間。
程正吾帶著家眷、心腹以及府中護衛,登上了其中一艘快船。
拂曉時分,船隊揚帆起航,順著新安江,向著下游的嚴州府方向疾馳而去。
程正吾站在船尾,回望逐漸消失在晨霧中的徽州城郭,眼中一絲留戀。
另一邊的徐唔可一行人,不眠不休,換馬不換人,終于在數日后風塵仆仆地,抵達徽州府治所歙縣。
徽州知府見是京中來的西廠中人,又有南京守備背書,不敢怠慢,連忙調集衙役兵丁聽候調遣。
“程正吾何在?立即帶本官去程府!”
徐唔可的語氣很是急促,他現在就擔心對方已經離開徽州,并把新式鋼材也給帶走了。
徽州知府戴自成聞言,當即臉色一變。
徐唔可看到對方的反應,心里也是咯噔一聲,忙是追問道:“怎么回事?”
戴自成當下也不敢隱瞞,忙道:“徐千戶,程家三日前便舉家外出,說是……說是前往杭州探親訪友,兼處理一批貨物。”
“三日前?!”
徐唔可也急了,他猛地一拍桌案:“何時動的身?走的哪條路?有多少人?裝載何物?”
戴自成被他的氣勢所懾,冷汗涔涔:“據……據城門守軍和碼頭力夫說,是三日前的凌晨,走的水路,新安江方向。”
“船只有五艘,人數不少,約莫百余人。”
徐唔可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,當即對戴自成道:“請戴知府立即給我等準備快船,本官要親自追擊!”
戴自成也不敢耽擱,立即命人去請長江水師駐徽州守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