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承宗話音落下,暖閣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。
朱由檢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,目光掃過暖閣內諸臣。
孫承宗的建議老成持重,以目前大明的情況,確實難以支撐長時間大規模用兵,優先鞏固漠北,同時盯緊西域,無疑是穩妥之策。
然而,遼國公孫繼浚卻有些按捺不住,:“陛下!孫閣老所言,雖是老成謀國之言,然未免過于保守!”
“袞布、素巴第、和多和沁新敗,士氣低落,猶如驚弓之鳥!其部眾攜老扶幼,牲畜疲憊,行軍速度必然緩慢!”
“而我王師新勝,士氣正盛!祖大壽、曹變蛟麾下皆是能征慣戰之精銳!此時正宜乘勝追擊,一鼓作氣,揮師西進,將戰火引向西域!”
“若能借此大勝之威,聯合鎮西伯,東西夾擊, 大量殺傷漠北諸部的兵馬,朝廷也就不用擔心他們會隨時東歸了?!?/p>
孫繼浚越說越是激動,聲音都不由的提高了幾分:“陛下!機不可失,時不再來??!朝廷不能在漠西駐留大軍,一旦袞布他們回返,那此戰,以及之前所做的一切,不都全部白費了?”
孫繼浚此言,無疑是代表了五府的意見,定國公徐希皋等人盡皆連連點頭。
但郭允厚幾乎是跳了起來,忙是起身,急聲道:“陛下!萬萬不可!遼國公這是要掏空我大明的家底?。 ?/p>
他轉向孫繼浚,語氣很是激憤:“遼國公,你可知此次北伐,耗費幾何?自去歲籌備至今,戶部已撥付糧秣一百八十萬石,龍鈔兩百五十萬貫,這還不算各邊鎮自行籌措以及漠南諸部貢獻之數!”
“大軍遠征西域?說得輕巧!西域距中原萬里之遙,瀚海阻隔,轉運艱難,若要支撐祖大壽數萬大軍西征,所需錢糧何止千萬?戶部實在是拿不出來了!”
工部尚書宋應星也緊跟著起身,面色凝重道:“陛下,郭部堂所言,句句屬實,且不說錢糧,大軍西進,火器、彈藥、甲胄、箭矢損耗巨大,工部各作坊如今已是日夜趕工,方能勉強支應北伐大軍及各地邊鎮所需?!?/p>
“若再開西域戰端,工部恐難以及時補充軍械,西域地形復雜,氣候迥異,大型火炮轉運困難,火器效力亦可能大打折扣,臣以為,當務之急是消化漠北,穩固根基,而非貿然西進。”
兵部尚書李邦華也出聲附和道:“陛下,遼國公求戰心切,可以理解?!?/p>
“然郭、宋二位尚書所慮,亦是實情,大軍遠征,若無充足糧餉、軍械保障,一旦受挫,或被斷歸路,則數萬精銳恐有傾覆之危。”
“屆時,非但西域不可得,恐漠北亦將動蕩,臣附議孫閣老與郭部堂、宋部堂之見,暫緩西征,以固根本為先?!?/p>
一時間,暖閣內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。
以孫繼浚為首的部分勛貴、將領主張乘勝西進,再來一次大戰,讓袞布、素巴弟他們無力東歸。
而以孫承宗、郭允厚、宋應星、李邦華等內閣、部堂重臣,則從后勤等現實角度出發,強烈反對立即發動西域大戰。
雙方各執一詞,爭論不休。
朱由檢聽著下面的爭論,眉頭越鎖越緊,感到一陣陣頭疼。
“夠了!”
朱由檢終于忍不住,低喝一聲。
暖閣內頓時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看向面色不豫的皇帝。
朱由檢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中的煩躁,沉聲道:“孫師老成謀國,其所言乃是持重之道?!?/p>
“然,朝廷如今確實難以支撐大軍長期駐守漠西?!?/p>
他這話,等于是基本否定了孫繼浚立即西征的建議。
孫繼浚臉上閃過一抹失望,張了張嘴,但看到朱由檢的眼神,最終還是將話咽了回去,躬身道:“臣……遵旨?!?/p>
朱由檢揉了揉眉心,接著道:“然,袞布、素巴第、和多和沁諸部,實力猶存,若任其在西域休養生息,伺機東返,則漠北永無寧日?!?/p>
“曹變蛟一部駐守委魯姆,兵力單薄,恐難以獨力應對,諸卿可有良策,能解此困局?”
問題又被拋了回來。
既要防備西域之敵,又無法投入大量資源。
這幾乎是一個無解的難題。
按說,這種事在戰前就應該拿出一個方略來,但奈何,戰前無論是朱由檢,亦或是滿朝諸公,都沒想到,北伐的進展會如此的順利。
袞布在漠北幾乎是沒有任何反抗,就果斷的率部西遷,以至于朝廷想要在漠北擊潰其主力的打算落空。
在漠西一戰,祖大壽又未能達成戰略目的,以至于諸部并無傷筋動骨,隨時都有能力重新向東返回漠北。
暖閣內再次陷入沉默,諸臣皆皺眉苦思。
忽然,朱由檢腦中靈光一閃。
“宣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覲見?!?/p>
稍傾,李若璉在內侍的引領下, 也來到了暖閣。
“臣……”
“免了?!?/p>
朱由檢打斷了正欲見禮的李若璉,開門見山道:“軍情司最近可有羅剎人的消息?”
“唰!”
暖閣內所有人的目光,盡皆落在了李若璉的身上。
李若璉聞言,不敢怠慢,略一整理思緒,便躬身稟奏道:“回陛下,據軍情司漠北司眼線所報,斡羅斯人確如陛下所言,近年來東擴之勢甚急?!?/p>
“除在奴兒干都司有零星的發現外,羅剎人如今已沿鄂畢河、葉尼塞河等大河水系一路東進,修建堡寨,如秋明、托博爾斯克、葉尼塞斯克等?!?/p>
“至崇禎初年,其先鋒已抵達勒拿河流域,并在彼處建立了雅庫茨克堡寨,勢力范圍已接近北海西北方向?!?/p>
暖閣內諸臣聞言,皆是一驚。
他們雖然知道羅剎人已經出現在了奴兒干,卻沒想到其擴張速度如此之快,觸角已伸得如此之遠。
李若璉抬起頭,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朱由檢,見對方沒有什么反應,繼續道:“其與漠北、漠西蒙古諸部,時有摩擦?!?/p>
“尤其是近年來,其勢力逐漸南下,已與札薩克圖汗部西北邊的牧地有所接觸?!?/p>
“準噶爾部和多和沁,亦曾與羅剎人人發生過小規模沖突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