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說生了怪事,自然是剛剛從列車員和那伙青皮之間的對話聽說的。
至于了解了解這說法,調子就起得比較高。
秦瓔注意到列車員偷偷打量她的視線。
她擺出冷臉,緊了緊背包的帶子:“您貴姓?”
還在猜測她是哪路人的列車員一正色忙道:“免貴姓趙,趙繼賢。”
他向秦瓔伸出右手。
秦瓔十分敷衍地握了一下,又道:“方才聽見趙先生和那些流氓混子的對話,您似乎也知道些什么,能了解了解嗎。”
趙繼賢猶豫了下,做出邀請的手勢:“這里不是說話的地,我們去后車詳談?”
秦瓔頓了一下,先問:“還有多久進青寨隧?”
趙繼賢還沒回答,車吱嘎一下停了。
他看手表的動作停住,對秦瓔苦笑道:“應該是有山間落石,臨時停車了。”
“沒停車的話還有七分鐘到,這停車以后時間就說不準了。”
秦瓔看了一樣張玉沁的方向,點了點頭:“那去后車詳談吧。”
她態度傲慢,但趙繼賢或者說那個年代的人就吃這套。
他引著秦瓔向車后走,嘴上道:“二號車尾有個無人的包廂,您跟我來。”
旁邊那小女孩左看右看,留下和走都為難。
秦瓔對她道:“你也來。”
歷來人都忌諱尾房,哪怕是列車也一樣。
這間尾端包房票沒賣出去,趙繼賢帶著秦瓔和賣毛豆的小女孩一道進去。
要說不管哪個年代,有錢人都是一樣享受的,這間包房里胡桃木裝飾,兩個軟包椅,窗戶上掛著紅天鵝絨窗簾。
車里沒什么明顯異味,只是略有點悶。
賣毛豆的小姑娘第一次進來,好奇得左看右看,半晌沒敢坐。
秦瓔其實也第一次進來,但她要鎮定得多,往那一坐如同大爺。
趙繼賢帶她們坐下,折身出去了一趟,回來時手上拿了一個藤編的保溫壺和兩個瓷杯子。
瓷杯里兩片茶葉,不算燙的水沖下去葉片也展不開。
但賣毛豆的小姑娘雙手捧著,像是捧什么寶貝。
她想到些什么,忙活了一陣,從她的籃子里弄了一捧報紙包的毛豆。
見秦瓔沒喝茶,趙繼賢賠笑圓場:“不知您愛喝什么,就隨便抓了點茶葉。”
但秦瓔從背包中拿出了一瓶礦泉水,手擋住標簽,擰開喝了半瓶:“醫生說,我結石不能喝茶。”
她謊話張嘴就來,把趙繼賢和賣毛豆的小姑娘唬得一愣一愣。
趙繼賢點頭附和:“對,結石是不能喝茶。”
話是這么說,他眼睛還是一直在看秦瓔手上的透明礦泉水瓶。
秦瓔輕咳一聲,拉回他的注意力:“青寨隧究出了什么事?”
她單刀直入,趙繼賢和賣毛豆的小姑娘聽了都打個哆嗦。
“怎么了?”秦瓔疑問。
賣毛豆的小姑娘縮著脖子道:“大姐姐,晚上不要說那些。”
趙繼賢則起身拉攏金紅色天鵝絨窗簾,擋住黑黢黢的外頭。
秦瓔有模有樣翻出背包里的小紅本,雷鳥在她肩上躁動想下去吃毛豆。
一百多年前人賣的毛豆,秦瓔哪敢給它吃,不得已從背包里撕開一塊壓縮餅干給它啄著玩。
見還有條巧克力,秦瓔想了想拿出來給趙繼賢和賣毛豆的小姑娘一人分了一半。
“這是巧克力,你們嘗嘗。”秦瓔將空包裝回收,就看見兩人望著黑乎乎的巧克力,好像有點不敢下嘴。
最后還是趙繼賢道:“巧克力我記起來了,是洋行賣的糖,很貴很貴的!”
他自得于知道這玩意,像是得了珍貴東西將那半邊巧克力在嘴里咬了指甲蓋那么大一點。
賣毛豆的小姑娘學著,也咬了一點,先皺眉然后雙眼猛地一亮:“甜的!”
趙繼賢笑著找小姑娘要了一張包毛豆的報紙,對秦瓔笑道:“這好東西,我帶回去給我家兒子姑娘嘗個味。”
賣毛豆的小姑娘也學著,將吃了兩口的巧克力收好:“我也拿回去給我弟。”
他們如何處置一塊糖果秦瓔管不著,她只是點了點紅皮筆記本又問:“現在給我說說,最近究竟出了什么事吧。”
“我。”她微妙停頓了一下,“我回去寫成稿子登報,說不得能替二位留下名字。”
聞言賣毛豆那小姑娘先舉起手:“我,我姓封,封美玉!”
封?
秦瓔不由抬頭看她,把她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臉:“怎么了嗎?大姐姐。”
秦瓔搖了搖頭:“沒什么,只是你的姓,我和認識的一個人一樣。”
趙繼賢聽說能登報,儼然已經將秦瓔當成了什么記者之類。
央秦瓔幫他扯了個化名后,終于開口道:“您知道,修建青寨隧的時候,那起塌方事件吧?”
秦瓔哦了一聲,做出愿聞其詳的表情。
其實她哪知道什么塌方事件啊,在曉得事情發生在青寨后她查過資料。
但關于這個地名,資料上一片空白。
有可能有記載的檔案館在戰爭中起過大火,舊報紙縣志全都燒了個干凈。
看她模樣好像不知道,趙繼賢道:“五年前,修這條鐵路時曾經發生過塌方,當時埋了五六十個勞工在里頭。”
“后來也沒費勁找遺體,直接給家屬一筆錢,用雷管炸開的。”
秦瓔微微挑眉,這種事情挺缺德,但在那個人不當人的年代應該算不上稀罕事。
“那些勞工。”趙繼賢嘖了一下,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。
但封美玉沒顧忌,小手一舉道:“我知道,不是塌方,其實就是故意埋里頭的生樁!”
“我家就是附近人,我聽家里老人說過。”
“說那些所謂的勞工,全是工頭騙去的。”
“當時修隧道老是出怪事修不通,怕耽誤了工期,就有人給上頭出主意,說是打了生樁,路才能修通。”
趙繼賢聞言臉色變幻數下,他沒反駁只低聲對秦瓔道:“這可不是我說的啊!”
話里話外,卻已經是承認了這種說法。
有五十多個青壯,被人弄死在了青寨隧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