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凝輝院的書房里靜悄悄的,陽光透過茜紗窗,在光潔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蘇微雨摒退了閑雜人等,只留露珠在一旁伺候筆墨。她將柳如煙留下的那疊素箋仔細鋪開,與上午各位掌柜回稟時提到的要點、以及李嬤嬤先前送來的總賬及各鋪細賬,一一對應著核對起來。
她的目光最先落在關于綢緞莊的記錄上。柳如煙寫得清楚:“鋪面位于東市最繁華的錦繡街中段,臨街三開間,招牌老,地段極佳。” 而馮掌柜上午的匯報中,也頗為自得地強調了鋪面位置優越,客流如織。然而,當蘇微雨翻開綢緞莊近兩年的收支細賬時,眉頭卻漸漸蹙緊。
賬面上看,流水不小,采買各類綢緞、紗羅、呢絨的支出每月都頗為可觀,但最終的盈余卻始終在一個很低的水平徘徊,有時甚至微虧。這與它那黃金地段、老字號的招牌完全不符。蘇微雨雖然不是經商老手,但基本的盤算能力是有的,她直覺這里頭有問題。
她指著賬冊上幾筆數額頗大、但名目含糊的“特殊采買”和“交際應酬”支出,對露珠道:“去請李嬤嬤過來一趟,就說我有些賬目上的事情請教。”
不多時,負責賬房事務的李嬤嬤便到了。這位嬤嬤四十多歲年紀,面容端正,眼神精明,是國公夫人當年從娘家帶來的得力人手,管賬是一把好手,為人也謹慎。
蘇微雨也不繞彎子,直接將綢緞莊的賬冊和柳如煙記錄的地段信息推到她面前,直言自已的疑惑:“李嬤嬤,您看這綢緞莊的賬。鋪子位置如此之好,按常理,即便經營尋常,也不該只是這般微利甚至偶爾虧損。尤其是這幾筆支出,名目籠統,數額卻不小,我瞧著有些蹊蹺。您經驗老道,幫我瞧瞧,可是這賬目做法上,有什么我不懂的講究?”
李嬤嬤見新主母如此認真,且一下就抓住了關鍵,心中先添了三分鄭重。她接過賬冊,扶了扶眼鏡,仔細看了半晌,手指在幾個條目上反復點了點,臉色漸漸沉凝下來。
“夫人眼力敏銳。”李嬤嬤放下賬冊,聲音壓得低了些,“這賬……做得確實‘漂亮’,流水往來、存貨盤點,表面看去平平穩穩,難挑大錯。但正如您所言,這收益與地段規模太不相稱,便是最大的疑點。至于這幾筆‘特殊采買’,”她指著其中一條,“老奴記得,去年同期并無這等開支,且所記貨品名稱模糊,市價也略高于常時;還有這‘交際應酬’,每月皆有,數額固定,倒像是……像是固定支出一項似的,且無具體事由、人物佐證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蘇微雨:“夫人,賬目之事,最怕的就是這種‘合理’的含糊。單看一處或許無礙,但連著地段、收益一并看,便顯得處處透著不自然。這綢緞莊的賬,恐怕需要細細地、一筆一筆地,連同原始采買單據、銷售記錄、甚至庫存實物一起核對,才能看出真正端倪。目前看來,疑問頗多。”
蘇微雨心中了然,這與柳如煙的觀察和她的直覺完全吻合。她點了點頭,對李嬤嬤道:“有勞嬤嬤。此事我心里有數了。賬目上的疑問,還請嬤嬤私下里再細細捋一遍,看看能否發現更多線索,但暫且不要聲張。”
李嬤嬤會意,肅容應道:“夫人放心,老奴曉得輕重。”
送走李嬤嬤,蘇微雨沉吟片刻。賬目疑問需暗中核對,而鋪子實際經營狀況、人事糾葛,則需從其他方面入手。她想起母親給的另一位幫手——熟悉府內人事、采買,與各處分管仆役、莊頭掌柜都多有接觸的王嬤嬤。
“露珠,再去請王嬤嬤來。”
王嬤嬤來得很快,這位嬤嬤面相和善,但眼神通透,一看便是八面玲瓏、消息靈通之人。
蘇微雨請她坐下,語氣平和,像尋常詢問府務一般:“王嬤嬤,今日見了各位掌柜,我對府外產業也算有了個大致印象。其中錦繡街那家綢緞莊,馮掌柜看著是個能干人,鋪子地段也好,只是不知鋪子里其他伙計、管事是否也得力?近來可聽說過那邊有什么特別的事沒有?我初接手,總想多了解些細處。”
王嬤嬤是何等機敏之人,一聽夫人單獨問起綢緞莊,又提到“特別的事”,心下便轉了幾轉。她面上不露,恭敬答道:“回夫人,馮掌柜在鋪子里做了快十年了,確實是老人。鋪子里還有位姓陳的副管事,也是做了多年的。伙計么,倒是有幾個老面孔,也有新換的。”她略頓了頓,像是回憶般說道,“特別的事……倒是沒什么大動靜。不過,前兩個月好像聽說,鋪子里兩個老手藝師傅,一個請辭回了南邊老家,另一個說是病了,一直沒再上工。還有,大約半年前,鋪子后院存貨的廂房好像修繕過一回,動靜不大,但當時采買的磚木料子,賬目上……好像走得是公中的日常修繕例銀,老奴也是偶爾聽采辦上的人提過一嘴,說那料子價錢似乎比市價高些,但當時并未深究。”
這些話聽起來瑣碎,卻信息量不小:核心手藝人的流失、蹊蹺的修繕支出……都與那不明不白的賬目隱隱呼應。
蘇微雨心中更有了幾分把握,她對王嬤嬤道:“原來如此。也沒什么大事,只是想多知道些。王嬤嬤,你人面熟,消息也靈通,可否替我多留意一下這綢緞莊?不拘是鋪子里的人事變動、采買用料、甚至伙計仆役間的閑話,若有覺得不同尋常的,便私下記著,告知我一聲。也不必特意去打聽,只是平常多留份心即可。”
這便是暗中調查的意思了。王嬤嬤立刻明白了夫人的用意,肅然應道:“夫人放心,老奴知道怎么做,定會留神。”
兩位嬤嬤離去后,蘇微雨獨自坐在書案后,看著窗外漸漸西斜的日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