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元青默默坐直身體。
方才一通發(fā)泄，他情緒變得異常平靜。對于在場某些人，看向他隱含懼意、頗為嫌棄的眼神，視若無睹。
“你……他們給你什么吃什么，難道人肉你也吃？”
龐丹丹不僅是嫌惡，還有痛恨了——
她覺得這種情況，生不如去死！努力活下來干什么？就算活下來了，也是個怪物！
不該死嗎？
她和呂大哥，就是餓死也沒有走上那條道路。
她的觀點，也是在場大部分人的觀點。
祝元青一陣慘笑。
“人肉？我當(dāng)然要吃！他們給的，還是我妹妹的肉！”
不這樣做，怎能讓土匪相信，他是真的嚇傻了、嚇瘋了？
他心中的恨，已經(jīng)沖破了道德束縛。事后他躲在無人處，吐得一塌糊涂！
沒有人知道，他是憑著多大的勇氣，強烈的意志，從被踹下去的地獄里，拼命爬出來的！
眼前這些人的眼神和說話，怎么能輕易打擊他呢？
比這惡毒更甚的，他都經(jīng)歷過！
林思泠沉默片刻，從隨身小包袱中，拿出塊糙面餅、水囊，遞到祝元青手中，語氣和緩。
“祝元青，我現(xiàn)在沒有條件，為你熬好喝的湯，你先吃這個墊肚。”
比起五福村井下的兩個人，同樣是主動吃人肉，但她覺得祝元青更悲情，更不容易。
至少祝元青不像那兩人，傷害無辜，去生吞活剝一個被扔進井里的可憐女人。
他只是為了報仇，為了取信窮兇極惡的仇人，才偽裝自己。
傷得最深的，其實是他自己。
所以，林思泠愿意給對方一個機會。送出干糧的目的，也是想觀察下，祝元青是否對某些東西，產(chǎn)生了不該有的渴望……
李紹等人也是這么想的。
看見祝元青接過干糧，感激地看了林思泠一眼，立馬開始狼吞虎咽，差點顧不上喝水被噎死，均暗暗松了口氣。
吃慣了人肉的家伙，對于粗糧的執(zhí)著，是裝不出來的。
他們當(dāng)然不希望，身邊有嗜好人肉的家伙。哪怕是個孩子，那也太可怕了！
龐丹丹心情亂糟糟地，盯著祝元青，迫不及待問自己關(guān)心的問題。
“喂！祝元青，你和土匪在一起，有沒有看見我呂大哥？他高高大大的，一頭短發(fā)……”
“對，還有你們昨天，有沒有抓回一個年輕女人，帶著她的兩個兒子？”
一直瑟縮在旁邊的王書明，忍不住也接口：“大的十一歲，小的九歲，都比你小！”
祝元青正眼不瞧他們，只管埋頭努力吃東西。像是生怕吃得慢了，林思泠后悔拿回去。
兩人又急又氣，拿他沒辦法。
林思泠沒做聲。
見祝元青吃完了，目光炯炯，投向她的小包袱，也沒有再給。
餓狠了的人不能一次吃太多，怕吃出問題。
李紹放緩語氣，拍拍祝元青的肩。
“青哥兒，把你了解的這幫土匪信息說出來——我們知道你想為你妹妹報仇，現(xiàn)在就是一個大好時機？”
祝元青顫動一下身子，瞅瞅眼前的一行人，黑黝黝的眸子蒙著一層陰云。
“李叔，不管你們想救誰，我勸你們趁早回頭！你們這么點人，絕不會是他們對手？”
他不想因為這群人，讓自己苦心經(jīng)營這么久、裝瘋賣傻的復(fù)仇計劃，就此夭折。
公玉謹?shù)婚_口：“是不是對手，無需你操心。你只需將你知道的事，全部說出來！”
兩人目光交接，片刻，祝元青率先移開視線，冷冷地抿緊自己下唇。
“這幫土匪，算上屈從他們、為虎作倀的暴民，有202人；加上近段時間他們抓住的流民，總?cè)藬?shù)達275人。”
看著聽得目瞪口呆的桃源村眾人，祝元青臉上掠過一抹諷刺的笑意。
“匪首名叫元碧玉，常年盤踞棠關(guān)一帶。搶掠殺戮過往商隊旅客，洗劫附近村莊，無惡不作。據(jù)說官府曾多次圍剿，但每一次，均被他提前得信逃掉。”
這一點不用特別指明，大家心里有數(shù)。
就憑棠關(guān)那一伙魚肉百姓的廂兵，指定是官匪勾結(jié)。剿什么匪？給老百姓放煙霧彈呢！
殷黑疑問：“元碧玉？聽起來像是個女人的名字？”
祝元青瞅他一眼。
“他和你一樣，是個喜歡大冷天露膀子的黑大漢，就眉眼比你更丑！”
殷黑……
這話是在夸他嗎？
林思泠有點無語，這祝元青看來果真挺記仇的。
之前殷黑打暈他、又摔他那一下，看樣子是被惦記上了。
不過，也難怪他會為了復(fù)仇，臥薪嘗膽、蟄伏等待時機。小小年紀(jì)，能忍旁人之不能忍！
“這個元碧玉武藝怎樣？”
公玉謹沒理那些不相干的東西，直截了當(dāng)追問關(guān)鍵點。
敢于聚眾落草，或多或少有過人之處。
“我與他交過手，此人一身蠻力，會些粗淺功夫。加上身邊小嘍啰眾多，想取他性命難！”
眾人懵了下。
這話不是從祝元青口中出來的！祝元青嘴巴還閉著呢，聲音也不對？
那是誰說的？
猛然回頭一望，只見一條黑影，不知道什么時候從路邊灌木叢鉆出來，來到他們身后，駐足聽他們說話，插了這么句嘴。
公玉謹一陣慚愧。
他臨敵經(jīng)驗還是不如邢叔。光顧著和祝元青說話了，其他人又包圍著他們兩人，他竟然沒能第一時間，發(fā)現(xiàn)對方的到來！
如果這人有惡意，他最多護住內(nèi)圈的人；站在外圈的人，絕對周全不到。
但其他人看清楚這人的臉，卻是喜從天降！尤其龐丹丹，幾步邁過去，一頭撲進對方懷里，又是哭，又是笑。
“呂大哥！太好了，你還活著……”
呂元淼第一時間推開她。
龐丹丹感覺觸手濕潤，顧不上傷心對方對她的冷淡，驚呼出來：“呂大哥，你受傷了？顧姐姐，你快來看看呂大哥！”
顧楓眉頭微微一蹙，身形紋絲不動。
呂元淼連忙舉手示意。
“不用麻煩顧姑娘了！我就是誤打誤撞，與元碧玉那匪首撞個正著。不小心被傷了，已經(jīng)自己包扎好了！”
他特地回去了一趟，找王書明及其爹娘。在一線天見到李天百和李宏才，被告知林思泠等人來了前哨村，急忙追來想阻止，就這么碰上了。
眾人看他傷在手臂，確實沒有多大危險。剛松了口氣，卻發(fā)現(xiàn)祝元青從地上站起來。
“我要回去了！耽誤太久，土匪們會起疑的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