瑪卡河在雨季過后變得渾濁而湍急,兩岸的原始叢林郁郁蔥蔥,帶著一種未經馴服的野性。
蘇染汐站在部落搭建的簡陋瞭望臺上,俯瞰著下方集結的戰陣。
母丹部落的內亂比她預想的更棘手。
敵對部落巴蛇部在一位神秘首領的帶領下,不僅武力強大,更展現出了遠超出原始部落的戰術素養和統御力,連續吞并了幾個搖擺的小部族,兵鋒直指母丹部落的圣山。
談判,成了最后的希望。
盡管知道巴蛇部的首領以神秘和鐵腕著稱,為了守護母丹部落這處落腳點,以及她教授給他們的初步農業技術不受戰火摧毀……蘇染汐必須一試。
在重兵環繞的巴蛇部主寨,守衛森嚴。
蘇染汐被蒙上眼睛帶入中心最大的木屋。
當眼罩被取下,光線透過厚實的獸皮門簾縫隙射入,空氣中彌漫著干燥草木和濃烈雄性氣息的味道。
她適應了一下光線,目光投向主座之上——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、逆流!
鋪著完整豹皮的粗獷木椅上,端坐著一個男人。
高大挺拔的身形,深邃如夜的眼眸,棱角分明的下頜線,緊抿的薄唇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、冷峻而熟悉的弧度……
那張臉,赫然是夏凜梟的模樣!
甚至連他無意間搭在扶手上、食指習慣性輕敲的細微動作都一模一樣!
蘇染汐的心臟猛地一縮,幾乎要沖破胸腔!
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:“夏……凜梟?”
不,不可能!
夏凜梟此刻應該在幾百年后的大夏京都,怎么會出現在這蠻荒之地的部落里?還成了巴蛇部的首領?
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狂喜,瞬間攫住了她。
主座上的男人在她驚呼名字的剎那,眼中瞬間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精光——詫異、了然,隨即化為一種近乎完美的、帶著深沉思念的溫柔。
他站起身,動作流暢而極具威儀,一步步走下臺階,朝蘇染汐走來。
“蘇染汐……”低沉悅耳的聲音響起,帶著刻意放柔的磁性,“是我。我……終于找到你了?!?/p>
這神態!
蘇染汐渾身的血液如同被瞬間凍結,眼神中的震動迅速褪去,被一種冰冷至極的審視取代。
她挺直脊背,看著那張與夏凜梟毫無二致的臉一步步靠近,眼神銳利如同淬毒的匕首。
在男人即將伸手,想要將她擁入懷中的前一秒,蘇染汐后退一步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諷的笑意。
“呵……”她輕笑出聲,打破了男人精心營造的幻象,“演技不錯,蕭楚?!?/p>
她的視線毫無畏懼地刺入那雙偽裝溫情的眼眸深處,“可惜,眼神騙不了人。夏凜梟看我時,是恨不得把我揉進骨血里的掠奪和珍視,從來不是什么偽裝的深情。而且……”
蘇染汐頓了頓,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,“真正的夏凜梟,就算燒成灰,對我也不會這樣偽裝溫柔’?!?/p>
最后這句話,精準地擊碎了蕭楚精心粉飾的偽裝。
“哈…哈哈!”男人臉上的深情面具轟然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挫敗、惱怒和果然如此的大笑。
“精彩!真是精彩啊蘇蘇!”蕭楚抹了把眼角,站直身體,臉上已經恢復了屬于他自己的、那種帶著邪氣、算計和骨子里散漫不羈的神情。
他上下打量著蘇染汐,三年部落生活的磨礪讓她更添了幾分野性的堅韌,皮膚是被陽光親吻過的蜜色,眼眸比星辰更亮。
“一模一樣的身軀,一模一樣的聲音,甚至連細微的小習慣都分毫不差……可你只看一眼,就能知道是我。”
“蘇蘇,你可真讓我……”他拖長了調子,眼神變得幽深,“又愛又恨吶!”
蕭楚攤了攤手,姿態慵懶地倚回主座上:“沒錯,是我。我也很意外,一睜眼就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,成了這巴蛇部的首領‘梟’。說實話,看到你在這里,我還以為是老天爺看我可憐,給我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?!?/p>
他語氣輕佻,但眼底深處卻翻涌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復雜情緒,關于他沉睡前最后的記憶——大夏王都的混亂戰場。
他看到夏凜梟為了護住蘇染汐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、不再懼怕他吞噬的勇氣。看到夏凜梟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瘋狂愛意,那種為了守護而不再逃避現實的決絕……
就在那一剎那,他引以為傲的控制力出現了一絲裂縫,一絲……源自對這個終于“長大”的主人格的復雜認同。
僅僅是一剎那的猶豫,夏凜梟就徹底奪回了主權,而他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副人格,陷入了永恒的黑暗。
只是,他到底不甘心。
不甘心這么久的謀劃,就這樣功虧一簣。
他的存在,應該是永恒,而不是被夏凜梟消滅。
帶著這樣的執念,他一睜眼,便來到了這個荒僻原始的部落,仿佛一切真的能從頭開始一般。
“公平競爭?”蘇染汐眉峰微挑,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。
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:“蕭首領,你的‘公平’就是假扮他人欺騙在先,用兵圍剿我的部落在后?”
“兵貴神速嘛?!笔挸o所謂地聳聳肩,眼神恢復了談判時的精明,“既然身份被戳穿了,那也好,開門見山。母丹部落占據的圣山東側,水草豐美,地勢險要,我巴蛇部勢在必得?!?/p>
“是歸順,帶著你的人撤走,還是……”他指尖點了點木桌,發出篤篤的輕響,威脅不言而喻。
“談判?!碧K染汐斬釘截鐵,“沒有武力碾壓,只有談成的條件?!?/p>
她直視著蕭楚,“巴蛇部擴張太快,強行吞并不通農耕的母丹,地盤反而會成為拖累。我知道你需要什么,穩定的糧食來源,更精良的武器制造工藝,我可以給你?!?/p>
她拋出了誘餌——她帶來的、遠超這個時代的農業和基礎冶鐵知識。
蕭楚眸光微閃,眼神變得犀利了幾分。
一場全新的較量,在原始的瑪卡河畔展開了。
沒有了過去京城里的爾虞我詐、不死不休,在這片更廣闊的天地里,蘇染汐和蕭楚的關系變得微妙起來。
為了母丹的生存和巴蛇的發展,他們不得不一次次坐在一起,就水源分配、狩獵區域劃分、技術交流進行談判與合作。
兩人聯手時,展現出驚心動魄的默契——蘇染汐提供技術核心和理念,蕭楚則憑借他卓越的戰術和統御能力,以巴蛇部為核心,迅速整合著周邊小部落,構建起一個更龐大、更有序的聯盟雛形。
他不再使用夏凜梟的名字,而是要求所有人稱呼他為“蕭”……
這是一個全新的開始。
然而,這種“坦誠”相處下,蕭楚內心深處的不甘與較勁卻愈發明顯。
每當決策時,他總會無意識地考量:如果是夏凜梟,他會怎么做?然后故意反其道而行之。
這一次,兩個小部落因獵場糾紛打了起來,鬧到了蕭楚面前。
蘇染汐的建議是按傳統,劃清界限,嚴懲越界者。
蕭楚嗤笑一聲,學著夏凜梟冷硬的語氣:“呵,婦人之仁!這么點小事,殺了帶頭鬧事的幾個刺頭,其他人自然就老實了!”
蘇染汐皺眉:“殺戮只會埋下仇恨的種子!”
蕭楚立刻反唇相譏:“那是你像他一樣,假仁假義!在這里,拳頭才是道理!”
“你若不相信仁義本心,又如何帶領部族上陣殺敵,又如何與我同盟?殺戮的刀刃是對向敵人,而不是橫刀向內。團結的重要性,在這里不言而喻?!碧K染汐看他的眼神宛如一個步入青春期的偏執大孩子,“你究竟是在跟我唱反調,還是在跟自己較勁?”
“……強詞奪理,婦人之仁!”蕭楚惱羞成怒,但最后還是壓下了殺心,采用了更復雜的賠償調解方式。
整個過程,他都顯得異常煩躁。
他不是認同蘇染汐的大道理,只是厭惡她剛剛看自己的眼神,好像他就是個無理取鬧的孩子。
沒多久,蘇染汐歷經艱辛培育出的第一批耐旱高產糧種成熟了。她主張優先分配給技術最落后、最饑餓的西北小部落。
蘇染汐:“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,他們最需要種子和技術翻身?!?/p>
蕭楚冷冷的反對:“天真!你以為他們是感恩的綿羊?你把最好的東西先給了他們,只會讓人眼紅,覺得你軟弱可欺!應該把種子牢牢控制在巴蛇手中,按部落貢獻分配,這叫駕馭!”
——這完全是夏凜梟在大夏朝堂平衡權術的翻版,但他自己沒意識到。
蘇染汐敏銳指出:“你這個‘駕馭’的思路,可不像是以往的蕭楚慣用的權術啊?!?/p>
蕭楚瞬間變臉:“你閉嘴!別拿他跟我比!”
男人的惱怒顯而易見。
他恨蘇染汐總是能看到他與夏凜梟相似的行為邏輯,更恨她提及夏凜梟時那種自然而然的熟稔和信任。
然而,他這般波濤洶涌的情緒落在蘇染汐眼底,她只是攤手一笑:“他是誰?我比較的是現在的你和從前的你,怎么你心心念念的還有誰?”
蕭楚:“……”
這個女人!
她分明就是故意的!
兩人經歷了一次漫長的冷戰,各自較勁,各行其是,但又斬不斷部落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。
這兩人各有各的驕傲和見解,總想著要壓過對方一頭,以此來證明自己的決斷才是正確的,可真到了最后,往往還是采取了中庸之道,粉飾太平。
沒多久,一次嚴重的危機來臨。
雨季過后的山洪異常兇猛,沖毀了部族聯盟最大的儲糧洞窟。
洞窟深處連接著一條天然礦道,里面不僅儲存著過冬的糧食,還有從瑪卡河淤泥中提取出的、一種蘇染汐發現并命名為“燃石粉”的礦物,是冶煉的關鍵原料。
洪水倒灌,不僅淹沒糧草,更可能引發礦道內部的未知反應,甚至爆炸——這都是基于蘇染汐的科學知識推測。
更要命的是,有幾個在洞口玩耍的孩子被困在了里面!
所有人都慌亂無措,只知道往里灌水試圖隔絕可能的火患,卻不懂水淹礦道可能帶來的更大塌方風險。
蕭楚趕到現場,他憑借極高的戰爭敏銳度,本能地知道往里灌水是錯誤的,但缺乏物理知識的他,一時也無法給出最精確有效的指令。
一招不慎,就是幾條人命。
“我來看看?!碧K染汐憑借扎實的知識儲備,迅速指出關鍵:“礦道深處空氣不流通,積水產生的沼氣混合燃石粉粉塵,一旦遇明火可能由幸存者點燃,比直接著火更危險百倍!”
“必須立刻堵住進水口,組織水性好、熟悉地形的人帶氣袋進去,排積水,通風,救人!”
蕭楚立刻揚起火把:“按她說的,救人!”
兩人緊急指揮時,忽然有一人手里舉著火把照明,火光在濕漉漉、充滿粉塵和封閉氣體的礦洞口瞬間引發連鎖反應!
“轟——!”
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著強大的沖擊波從礦洞深處涌出,洞口附近堆積的土石瞬間塌陷,嗆人的煙霧滾滾而出!
“救人!”蘇染汐當機立斷,不顧危險就要往前沖。
“等等!”蕭楚猛地攔住她,自己搶過一個氣袋和一個青銅斧頭,對著幾個最精銳的親衛吼道:“跟我來!堵水口!救人!蘇染汐,你指揮外部!”
他瞬間接管了最危險的內部任務,這種最無畏的保護姿態是下意識的,無形中和他一直以來掛在嘴上的精致利己主義相悖。
就在蕭楚帶人頂著塌方和濃煙剛封堵好主要進水口,準備深入搜索孩子時,一根巨大的支撐梁在爆炸沖擊下搖搖欲墜。
眼看就要砸向里面孩子可能藏匿的角落!
一個孩子已經被塌方的石頭壓住了一條腿,絕望地哭喊著。
千鈞一發之際!
蕭楚想也沒想,將巨大的爆發力灌注在青銅斧上,奮力擲出——斧頭精準地撞偏了那根要命的支撐梁!
梁柱擦著角落落下,砸起一片碎石煙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