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無名沉默，臉色不是很好看。
這已不是簡單的問題，而是一柄直指道心的劍，它剝開了一切偽裝與技巧，直接拷問他存在的根本——
他的“道”與秦帝國的“道”，那籠罩諸天的秩序，究竟孰為尊卑？
是承認自身之道的局限性，放棄自我，徹底融入帝國？還是公然宣稱自身之道的優越性，暴露其潛在的、顛覆帝國的野心？
無論哪種選擇，似乎都將萬劫不復。前者道心崩毀，淪為行尸走肉；后者則立刻被視為帝國之敵，招致雷霆滅殺。
葉無名站在絕對的寂靜中，他能感受到那問話之人的注視.......他更加明白，這是最終的審判，任何一絲猶豫或虛偽，都將無所遁形。
不得不說，這一刻葉無名有些羨慕人間劍主的心態了。往左邊走行，往右邊走，也行，怎么走......都行！！
他曾經也這么經歷過一段時間，不得不說，有時候確實挺爽挺好玩的，但如逍遙子前輩所說，他葉無名其實真的喜歡這樣嗎？
不！
那種性格，不是他葉無名！
他也永遠無法成為人間劍主！
時間一點點流逝，葉無名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中，沒有狂妄，沒有畏懼，只有一種洞悉本質后的澄澈與坦然。
他抬起頭，目光看向那漆黑的盡頭，“道，無高下，唯有不同。帝國之道，乃秩序之道，統御之道，征伐之道。求的是永恒之‘一’。此道剛猛霸道，足以鎮壓諸天，令人敬畏。”
說到這，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而我之道，乃眾生之道，真理之道，包容之道。見微知著，存異求同，引領萬物向上，求的是無限之‘眾’。此道柔韌綿長，旨在承載與進化.....”
那未知時空之中，黑袍女子平靜地注視著葉無名。
葉無名的聲音再次響起，“帝國之道，如同打造一件完美無瑕、永恒運轉的神器，冰冷、強大、精確，不容一絲雜色。而我的目標，從來不是成為另一個秦帝國，不是重復一條已被證明雖強大卻亦有局限的道路......”
“局限？”
那冷漠的女子聲音突然打斷葉無名，“帝國之道，局限在何處？”
被突然打斷，葉無名眉頭皺了起來，很是不爽，于是道：“你能不能別打斷我？”
臥槽？
那片未知時空之中，黑袍女子身后，那幾名老者臉色頓時為之一變。
媽的！
這人有逆骨！！
幾名老者有些忐忑地看向眼前黑袍女子，黑袍女子眼中依舊沒有半點波動，只是平靜地注視著視線盡頭的葉無名。
葉無名道：“我先說完你剛剛那個問題，然后再回答你剛剛這個問題......放下我的道，皈依帝國？”
他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明確的、斬釘截鐵的拒絕，“絕無可能，道心唯一，若棄我道，那于我而言，與隕落何異？于帝國而言，一個失去自身靈魂的工具，又有何真正的價值？”
黑袍女子沉默。
在她身后，那些老者也沉默.....但其實是認可的。
葉無名聲音再次響起，“我葉無名，攜我之道而來，非為臣服，非為取代。若帝國足夠偉大，當有容道之量，使我二者之道，或可并行不悖，或可相互印證......”
說著，他抬頭看向視線盡頭，“而閣下卻要我來說，我的道與秦帝國的道孰強孰劣......我只能說，閣下格局小了。”
格局小了！
虛空之中，那幾名老者聽到葉無名的話，眼皮皆是一陣跳。
媽的！
這家伙......你是真勇啊！
但他們眼中其實也露出了贊賞。
這么多年來，他們策問了很多人，大多數人，都是謹小慎微，或者猛拍秦帝國馬屁。
秦帝國需要別人拍馬屁嗎？
其實是不需要的。
而葉無名這種不卑不亢，反而讓他們很意外，也很贊賞。
不敵對，也不沒有底線的拍馬屁，而是提出了一種近乎平等的‘論道’與‘共探’的關系！
這是何等的狂妄，又是何等的......自信！
修道者，不應該就這樣嗎？
但......
他們有些忐忑地看向黑袍女子。
黑袍女子目光依舊平靜，“局限。”
顯然，是想要讓葉無名回答剛剛那個問題。
而在她身后，那幾名老者皆是在注視著葉無名。
這么多年，第一次有人敢說秦帝國的道有局限......
不得不說，很大膽！！
但這沒關系。
只要你說的好......他們無比歡迎。
但若說不好......那自己就是小丑了。
而他們此刻其實是有些期待的。
前面，在他們三個看來，葉無名是滿分。
但這最后一個問題......回答不好，那就將清零。
葉無名微微沉吟后，道：“我說說我的想法，第一點，帝國以無上武力與律法統御諸天，此道剛猛霸道，無堅不摧。然，過剛易折。征服可以靠力量，但維系統治，僅靠力量與恐懼，終將迎來更為酷烈的反噬。被征服的文明，其仇恨與不屈的意志并不會消失，只會如同地火般在帝國秩序的冰山之下默默積累......”
說到這，他頓了頓，認真道：“帝國每征服一方宇宙，便是在自身根基下埋藏了一顆毀滅的種子。當這億萬種子一同爆發時，縱使帝國如日中天，又能否承受？”
黑袍女子面無表情，“能！”
絕對的自信！
葉無名直視虛空，“閣下說能，那是因為如今秦帝國有一位絕對的強者，那便是那位至高無上的秦帝皇，容我斗膽一問，若是秦帝皇不在，如此龐大的秦帝國，誰能鎮壓一切？”
秦帝皇不在！
此言一出，暗中那幾名老者臉色再次為之一變。
不得不說，葉無名的問題，很大膽，無比的大膽。
但......細細一想。
秦帝皇若是不在。
如今這秦帝國，這龐大的基業，誰能鎮壓一切？
秦帝國內，那些恐怖的強者......誰會服誰？
都不會的！
而眼前這位絕世無雙的長公主殿下......能鎮壓一切嗎？
幾位老者都沉默了。
內心深處的答案其實是......不能！！
這位長公主確實很優秀，但秦帝國內，優秀的人太多太多了。
這位長公主并沒有那個絕對的實力鎮壓一切人！
可以說，只要秦帝皇出事，龐大的秦帝國頓時就會分崩離析！
黑袍女子注視著葉無名片刻后，道：“繼續。”
葉無名看了一眼遠處，然后道：“秦帝國追求絕對的‘一’，消除一切異端與雜亂，并且讓帝國只有一種聲音，此舉確實也使秦帝國空前的強大。然而......
說著，他微微沉吟后，繼續道：“長此以往，帝國內部將失去自我革新、自我超越的可能。也就是僵化.....大道五十，天衍四九，人遁其一，我覺得，秦帝國不應該追求絕對的‘一’，應該允許更多的‘一’存在。”
說完，葉無名自己也頗有些感慨。
他是站在兩個視角來看待秦帝國的，第一個視角，是彼岸......
他知道彼岸的恐怖！
更別說那苦海！
因為青丘的幫助，他的認知，是超過秦帝國的，彼岸的強大，不是現在秦帝國能夠比的。
第二個視角是觀玄宇宙。
他曾經也執掌過觀玄宇宙，而觀玄宇宙的問題是什么？
楊家一家獨大！
這種獨大，其實是有很大弊端的。
下面所有人都唯楊家獨尊......即使再優秀的天才，只要你與楊家觀念有悖，那你就得死！！
他深受其害！！
這也是當時觀玄秩序的局限性！
而如今的秦帝國，其實也有這方面的問題。
虛空之中，黑袍女子沉默不語。
在她身后，那幾名老者也陷入了沉默。
這沉默持續了很久很久......
葉無名則是靜靜等待著，片刻后，漆黑的空間開始如潮水般退去。
他回到了原來的‘招賢臺’。
這時，一道散發著柔和光芒的令牌緩緩飛到他面前，令牌之上，并非預想中的通過或不通過，而是兩個古樸的秦字——
待定！
待定！
葉無名輕笑了笑，“看來.......沒有通過。好吧，我得離開秦帝國了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離去。
而這時，那引賢使連忙追了過去，急道：“葉先生.....不是這樣的，不是這樣的......”
葉無名卻已經變得虛幻起來，他離開了秦帝國，來到了長城外......
某處虛空之中。
一名老者出現在那黑袍女子面前，老者顫聲道：“殿下，那葉公子已經離開我們秦帝國......”
黑袍女子黛眉蹙了起來。
這時，老者猶豫了下，又道：“剛得到消息，帝相府的李相......已經親自趕來，想見見這位葉公子......”
黑袍女子雙眼微瞇，而在他身旁的那道袍老者則是有些焦急，連忙道：“殿下，此人曾經有天命氣運，有天命命格......若是無法得到，就得干掉！！”
黑袍女子已經消失在了原地。
黑袍女子消失后，一名黑衣人出現在道袍男子身旁，“藍神機大人，干掉那少年？”
道袍老者臉色頓時大變，轉身就是一巴掌，“我是說干掉李相！！你他媽不會理解，別瞎雞兒理解！會要命的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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