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一條狹長的路,長到仿佛沒有盡頭。
好像二師兄這一劍,劈開了半個(gè)世界。
直到前方出現(xiàn)一絲亮光。
這亮光是豎著的,從天到地,一道筆直的光,就像立著的一把光劍。
穿過這光的罅口,眼前豁然開朗,剛才的壓抑感蕩然無存。
向晚晴長舒了一口氣,說:“終于出來了。”
眼前的世界和進(jìn)入鬼門關(guān)之前那卷曲的無天無地不同了,這里雖然還是晦暗不明,但開闊高遠(yuǎn),遠(yuǎn)處有一條河流,傳來潺潺水聲,竟有了幾分生的氣息。
向晚晴說:“還以為黃泉路會(huì)越走越難,越走越崎嶇,沒想到反而平坦起來。”
李沐塵卻并不那么樂觀:“有時(shí)候越是平坦,可能越危險(xiǎn)。”
向晚晴說:“聽這水聲是活的,如果這里是活水,那么弱水截流就和這里無關(guān)了。”
兩人就往前走。
走到近前,便見一條寬闊的河流,河水渾濁,呈現(xiàn)黃色,乍一看還以為是黃河。
可是它沒有黃河那種奔騰的氣勢,而所謂的渾濁和黃色,也只是河面上蒸騰著迷蒙的霧氣,蘊(yùn)蘊(yùn)蒸蒸,就好像盤古開天辟地的時(shí)候沒有劈干凈,遺留在角落里的混沌之氣。
水流的聲音從迷霧中傳來,聽著清澈悅耳,仿佛生命的駝鈴,隨歷史的車轍而去,讓人忍不住追隨著它。
李沐塵和向晚晴沿河而行。
不知走了多久,忽然遠(yuǎn)遠(yuǎn)望見一座橋。
只是這座橋十分奇怪,不是架在河面上,而是倒掛在河面下,像影子一樣。
橋頭有一個(gè)小小的看上去很古老的房子,炊煙裊裊。
房子是正的,炊煙卻是倒著的,也如在水中的倒影一般。
屋外有一老嫗,坐在火堆旁。
火堆上架一鍋,鍋里不知煮著什么東西,明明是白色的液體,卻冒著黑色的氣泡。
李沐塵和向晚晴對(duì)視一眼,不約而同的想起了傳說中的奈何橋和孟婆湯。
“原來黃泉路上真的有孟婆湯!”向晚晴說。
忽聽屋前老嫗說:“真的也是假的,假的也是真的,你心里有便會(huì)有,你心里沒有就沒有。”
向晚晴一愣,走過去問道:“老婆婆,你這話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沒意思,有意思,意思又是什么意思?”老嫗喃喃地說著,用一把看上去臟兮兮的湯匙攪動(dòng)著鍋里的湯。
湯看上去很粘稠,被她一攪動(dòng),黑色的氣泡便細(xì)密起來。
“老婆婆,這座橋是奈何橋嗎?”向晚晴問道。
“奈何橋,奈何橋,奈何顛顛倒。顛顛倒,顛倒顛,顛倒鬼和仙。做人難奈何,做仙奈何難。不如去做鬼,顛倒忘從前……”
老嫗一邊攪拌著湯,一邊喃喃哼著,也不知是在說還是在唱。
向晚晴覺得有意思,便又問:“老婆婆,那你就是孟婆嗎?這湯就是孟婆湯了?”
“孟婆?”老嫗手里的湯匙忽然停住,抬頭看著向晚晴,“我姓孟?哦哦,姓孟,也挺好,挺好,姓孟挺好……”
說著又低頭去鍋里攪拌起來。
向晚晴皺了皺眉,問道:“老婆婆,我們是要喝了你的湯才能過橋嗎?”
她原本還在想,這老太婆要怎么強(qiáng)迫他們喝湯?
唯一的可能,就是這是一個(gè)極其強(qiáng)大的存在,唯有強(qiáng)大,才能一直守在這里,強(qiáng)迫所有人喝湯。
可是她并沒有從老嫗身上感受到強(qiáng)大的氣息。
而更讓向晚晴好奇的是,二師兄是怎么過去的?
以二師兄的性格,想必是不會(huì)乖乖喝孟婆湯的。雙方難免一戰(zhàn)。但若一戰(zhàn),這老太婆又怎么安然無恙地在這里煮湯呢?
莫非連二師兄都敗給她了?
向晚晴覺得不可能,至少她接受不了。
沒想到老嫗卻說:“這湯很貴的,你們怕是喝不起喲!”
“啊?”
這話完全出乎向晚晴的預(yù)料,就連李沐塵都有些驚訝,而對(duì)此湯好奇起來。
“有多貴?”
“你的靈魂有多貴,它就多貴。”
“靈魂?”向晚晴訝然道,“你是說,要用靈魂交換,才能喝你這湯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可是靈魂給你了,人不就死了?”
“對(duì)啊,不死怎么去做鬼呢?”
孟婆的話讓向晚晴有些無言以對(duì)。
“可我聽說,凡過奈何橋的,都要喝一碗孟婆湯,以忘記前世,才好去投胎。怎么還要用靈魂交換呢?”
“因?yàn)槟銈儧]死啊!”孟婆說,“活人要過橋,當(dāng)然有條件的,你不交出靈魂,過了橋,豈不是活著下了地獄,哎呀呀,你是有多想不開呀!”
“再說了,死人也不是都能喝我的湯的。”
孟婆把湯匙高高拎起,拉起一條長長的粘稠的湯絲,緩緩滴落到鍋里。
“人生多苦啊!要讀書,要掙錢,要買房,要結(jié)婚,要生孩子,要把孩子養(yǎng)大,再給孩子買房、結(jié)婚,還要處理婆媳關(guān)系,要帶孫子,到頭來發(fā)現(xiàn),一輩子也沒為自己活過。你還要忍受著被人欺負(fù)、被人騙,被人ua……,當(dāng)然,你也會(huì)去欺負(fù)人,、騙人、ua別人……”
“人這一輩子啊,有太多遺憾,太多悔恨,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。喝我一碗湯,把這些全忘了,干干凈凈去做鬼,去投胎,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哦!”
聽完孟婆絮絮叨叨地話,向晚晴覺得很有道理,可又總感覺哪里不對(duì)。
想了半天才想明白,孟婆說得越有道理,就越不對(duì)勁,因?yàn)樗敲掀虐。?br />
“可是你這樣有條件地篩選,豈不是很不公平?”
“這世上從來沒有什么公平啊,姑娘!而且你要知道,過了這橋,就是地獄。地獄要什么公平呢?”
“地獄沒有公平,那要判官干什么?”
“不,地獄從來沒有什么判官。對(duì)靈魂的審判,由靈魂自我完成。惡的人,終要嘗惡的果。從他們行惡之時(shí),便已注定了。”
孟婆的話深沉濃重,如那口鍋里的沸騰的濃湯。
那些黑色的氣泡,就像隱藏在世間的丑惡,明明湯是白的,丑惡卻仿佛永遠(yuǎn)蒸騰不盡。
向晚晴還想再問什么,可想了想,忽然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早已被孟婆帶偏了,便把思緒收回,指著前面的奈何橋說:
“我們要過奈何橋。”
“你們是活人,過不去的。”孟婆說。
“如果我們一定要過去呢?”
“那座橋啊,沒有活人能踏上去的,因?yàn)樗菫樗廊硕斓模钊藙e說走,連看都看不見。你們看見的,只是橋在另一個(gè)世界的影子。”
“另一個(gè)世界的影子?”
向晚晴看著那座好像倒影,又好像倒掛于河面之下的橋,感覺越來越不真實(shí)。
李沐塵上前一步,說道:“總有過去的辦法,請(qǐng)老婆婆指教。”
孟婆看了他一眼,點(diǎn)頭道:“嗯,你這后生還有點(diǎn)禮貌,一定要過去呢,也不是不行,有兩個(gè)辦法。”
“哪兩個(gè)辦法?”
“第一呢,是殺了我。殺了我,就能活著過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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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5章 奈何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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