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的黑夜壓抑沉悶，冷宮里稀薄昏暗的燭火在濃稠的夜色面前顯得不堪一擊。
謝斂被兩個(gè)五大三粗的太監(jiān)死死壓著肩膀，雙膝重重的砸在青石地板上！
冷宮掌事太監(jiān)李公公背光而站，身影猶如一座大山，壓在謝斂面前，他陰柔的面上滿是嘲諷不屑，一手掐住謝斂的下巴，陰惻惻地笑了聲。
“謝質(zhì)子，咱家的鞋臟了。”
“你若是愿意替咱家把鞋舔干凈，咱家就放過你這一回。”
謝斂眉眼冰冷，一雙漆黑的眸子浸入夜色，冰冷徹骨。
挺直的背脊未曾彎下一寸一毫。
“你，配嗎？”
李公公對上他那雙漆黑幽深的眼眸，只看到了冰冷嗜血的殺意，他驟然一驚，掐住謝斂下巴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。
意識到自己竟然害怕一個(gè)身份卑賤的質(zhì)子后，李公公又怒又惱，聲音怨毒陰狠。
“咱家給了你機(jī)會(huì)，你既然要找死，就怪不得咱家了！”
語白，臉色猙獰的掐緊謝斂的下巴，一手握住陶碗，就要將陶碗里的膳食往他嘴里灌。
“嗖”的一聲。
一抹赤影猶如閃電一般驟然襲來，帶著尖銳而凜冽的肅殺之氣，落在李公公手上！
砰！
“啊——”
接連兩道聲音響起，陶碗打碎在地，李公公捂著鮮血淋漓的手臂慘叫哀嚎。
陰柔的面龐上滲滿汗水和怨恨，轉(zhuǎn)身怒喝道：“誰！哪個(gè)不要命的賤人竟然敢對咱家動(dòng)——”
在他看清楚來人的一剎那，剩下的話卡在喉間，戛然而止。
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，李公公嚇的面無血色，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“長、長公主殿下——”
其他幾個(gè)太監(jiān)皆臉色慘敗的紛紛跪下。
晏姝眉目冰冷，垂在身側(cè)的手上握著一根赤紅的長鞭，周身涌動(dòng)的嗜血?dú)⒁膺€未散去。
“長公主殿下饒命！”李公公面色慘白如紙，額頭一下一下狠狠砸在地上，“奴才不知長公主殿下駕臨，奴才有罪！奴才該死！求長公主殿下饒命！”
砰、砰、砰、他的額頭重重砸在地上，一聲又一聲。
晏姝提著鞭子一步步走近。
謝斂跪在地上，慢慢垂首，眼中翻涌的暗色盡數(shù)掩去，在視線之中出現(xiàn)那一截黛青色的身影時(shí)，穩(wěn)如泰山的身形一晃，就要向前栽去！
“啪”的一聲，赤色長鞭被它的主人無情的丟在地上。
晏姝身形一閃，眨眼間便出現(xiàn)在謝斂了面前，接住了搖搖欲墜的他。
她雙手托住了謝斂的手，少年修長白皙的手掌順勢攥緊她的手臂。
謝斂低垂的頭緩緩抬起來，俊美如畫的眉眼露出一抹輕松的笑意，眼神溫順無害，“多謝長公主殿下。”
一旁的棠微臉色變了一變，輕斥，“放肆！誰讓你碰長公主——”
“棠微，無事。”晏姝淡淡的打斷棠微的訓(xùn)斥，目光平靜的掃過她手臂上少年的手。
許是因?yàn)殚L期營養(yǎng)不良，少年的手蒼白瘦弱，骨節(jié)分明，淡青色的血管也清晰可見。
她心中升起一絲陌生的感覺，開口時(shí)語氣柔和許多，“你怎么樣？”
謝斂抬眸看了她眼，眼神干凈清澈，像一只無害的兔子。
他只看了一眼就飛快的垂下，輕輕搖頭道：“我沒事......”
說著，他雙腿用力想要站起來，誰知似是雙腿跪久了用不上勁，踉蹌了一下整個(gè)人栽進(jìn)了晏姝懷中。
一股冷冽清淡的梅香鉆入鼻間，謝斂眸底微暗，唇角用力抿緊。
好香......
瘦骨嶙峋。
這是晏姝腦海中唯一的想法。
她直接忽視了棠微震驚的抽氣聲，也沒有讓旁人來扶謝斂的心思，扶穩(wěn)謝斂的雙肩，語氣是她都未察覺到的溫柔。
“本宮不喜歡聽謊話，明白嗎？”
謝斂身子微微一震，眼睫輕顫著抬眸去看她，一雙黑眸如同琉璃珠一般清澈又干凈。
語氣乖順又恭敬，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我今日還沒吃過東西，李公公送來的晚膳是餿了的米飯，我實(shí)在吃不下去......”
“李公公強(qiáng)迫我跪了很久，我身上傷口裂開了，膝蓋也很痛......”
一句一句，一時(shí)間，寂靜的冷宮治聽得見少年清潤的嗓音。
棠微一臉魔幻的看著長公主姿態(tài)離奇詭異，半抱著那個(gè)瘦弱的少年，耐心十足的聽著少年像小媳婦一般告狀。
是的，就是告狀。
他把冷宮掌事太監(jiān)李公公平日是如何欺負(fù)她、如何克扣他的膳食，如何欺辱他想逼他就范都一一說了出來。
而向來不喜歡聽人說廢話，對郁子安都從未有過如此耐心的長公主殿下半抱著少年，聽的認(rèn)真，半點(diǎn)沒有打斷他的意思。
棠微冷著小臉往自個(gè)大腿上掐了一下，疼的嘴角一抽。
疼，不是在做夢！
跪在地上的李公公和一眾小太監(jiān)汗如雨下。
李公公更是一臉陰鷙的看向謝斂，心里無比后悔怎么沒有早一刻整死這位卑賤的質(zhì)子！
倏爾，一道冷冽的目光落到他身上。
晏姝的嗓音如數(shù)九寒冬的三尺寒冰，凜冽入骨，“你的眼珠子若是不想要，就自己動(dòng)手挖出來。”
李公公眼底的陰鷙之色剎那間褪了個(gè)干凈，駭?shù)膸缀趸觑w魄散，只一個(gè)勁的磕頭，“饒命啊！求長公主殿下饒命！”
“太吵了。”晏姝眉心微蹙。
所有的求饒聲戛然而止，求饒的一眾人連呼吸聲都不敢太大。
“可能自己起身？”晏姝目光微轉(zhuǎn)，落在謝斂身上一瞬間變得柔和。
察覺到少年微微顫動(dòng)的身軀，她心下滑過一絲陌生的情緒，語氣更加溫柔，“別怕，本宮會(huì)替你做主的。”
謝斂的身軀一僵，片刻后才緩緩起身，離開那個(gè)他短暫撲入的懷抱，鼻間清冽淡雅的梅香淡去，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悵然若失之感。
他壓下心中這股不該生出的奢望，輕輕斂眸，看起來格外溫順乖巧的站到晏姝身后。
太乖了。
晏姝眼底閃過一抹興味，她實(shí)在沒有想到，八年后那個(gè)冷硬鐵血的西襄新帝如今竟是這般乖巧聽話。
讓她忍不住心生憐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