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下，周文軒蹲了下來。
他一只手捂著頭，滿臉痛苦的樣子，似乎陷入了無盡的自責。
事情剛發生的時候，他還太小，不過五六歲而已，懵懵懂懂的沒有細想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。
后來再長大了一些，他自然而然就明白，外公的死，和他脫不了關系。
只是，哪怕他是被自己的母親給利用了，可那也改變不了，他殺過人的事實。
周文軒很害怕，他初次回想這件事，是在孤兒院里。
當時，剛進去的那晚他睡不著，半夜做了個噩夢，夢到了霍老爺子瞪大眼睛看著他。
他躺在床上，指著制氧機，雙手顫抖，用一種低沉質問的語氣問他，“為什么要殺我？”
周文軒被嚇得一身冷汗。
他搖著頭說自己什么都不知道。
從那以后，周文軒才明白，原來霍黎讓他按下的那個按鈕，事關一個人的生死。
是他，親手了結了外公的性命。
因為內心恍惚不安，又很害怕，安迪不敢將這件事情，告訴任何人。
他的性格越來越孤僻，更是常常陷入自我懷疑之中。
在孤兒院的那三個月，他整天郁郁寡歡，腦海中想的一直是這件事。
哪怕后來被周家領養，成了周家的大公子，他依舊把此事深埋心底。
他擔心被周家人知道這件事以后，他們會嫌棄他，會不要他。
那么，他就又會變成被人遺棄的孩子了。
周文軒這些年，一直有意忘卻此事。
他也做到了，直到今天，被姜怡重新提起。
久遠的以及被解開，他沒有想到，姜怡其實早就知道，外公的死，和他有關。
此刻，周文軒蹲在地上，抱著自己的頭，一雙眼睛猩紅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，我真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周文軒邊哭邊說，聲音飽含痛苦，“我做了錯事，我是個殺人兇手，所以你是不是，準備報警抓我？”
“只是，可不可以不要告訴滿滿？”周文軒激動之下，一把拉住姜怡的手。
“我不想讓滿滿知道，她會對我感到失望的，我不想傷害她，也不想讓她因此痛苦。”
他們是彼此初戀，所以周文軒本能想保有一絲體面，他不想讓霍盈滿原本該很美好的初戀，因為他而染上污點。
更不希望霍盈滿知道自己的初戀，居然是個殺人兇手。
這樣，對她造成的傷害太大了。
眼前的男孩，滿臉的無措，這些年，他壓抑太多，這些話恐怕憋在心里，已經太久了。
有朝一日情感外放，再加上對姜怡本能的信任，所以才會哭的如此泣不成聲。
姜怡的心情復雜難言。
看到他這么難受，她的心里也很不好受。
或許是因為和周文軒之間的緣分，和他這些年的遭遇，姜怡總會本能的覺得，自己虧欠了他太多。
她從桌上抽出兩張紙巾，遞給了周文軒。
她的嗓音輕柔和緩，“別哭了，把眼淚擦擦。”
周文軒仿佛沒有聽見。
“都多大的人了，又不是小孩子，怎么哭起來，還沒完沒了呢？安迪，小時候我見到你的時候，你挺堅強的。”
周文軒心里悶堵的難受。
越是堅強的人，心里藏得事情，其實更多。
“舅媽……”他抬起頭，淚眼汪汪的看著她。
姜怡也蹲了下來，“有些事情雖然是你做的，但我清楚這并不是你的錯，這就好比是一個飛在天上的風箏，該往哪里飛，他自己做不了主。”
周文軒看著近在眼前的姜怡。
姜怡：“事到如今，你還能想著滿滿，擔心會傷害她，說明你的心里，是真的有她。”
姜怡認真地看著眼前的男孩，從小到大，他經歷了太多，姜怡的心中，對他多了幾分心疼。
他能獨自一人長大，變成如今這樣，已經超出了姜怡的預想。
“安迪，這件事，就當成是我們兩個之間的秘密，我不會告訴任何人，你也把這件事，忘掉吧，從此以后，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。”
聽到這話，周文軒驚訝的瞪大了雙眼。
忘掉？
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姜怡，“你……你不追究我的過錯了？”
姜怡的視線，看向不知名的地方。
“事情都過去了，這么多年你外公也早就已經入土為安，還有什么好追究的？當年既然沒有追究，不可能過了二十多年，卻又再次舊事重提。”
“那你為什么要追問……”
“只是想解決心中的疑惑而已。”姜怡輕輕的嘆了一口氣。
上一代的恩恩怨怨，就該在上一代結束，不該再牽扯到下一輩。
否則只會讓仇恨，越演越烈，往往復復，讓大家都過不好。
姜怡不想翻舊賬，更不想讓早就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的事情，影響到周文軒如今的人生。
他還年輕，人生有無限的可能，而且他好不容易歷盡萬難……
不管從哪個層面來說，姜怡都希望周文軒可以平平安安，好好過日子。
所以，她會把剛剛周文軒告訴她的事情，爛在肚子里。
周文軒眼眶有些潮濕。
“為什么？我以為你問我這些，是想讓我付出代價……讓我離滿滿遠遠的。”
在周文軒的記憶里，姜怡一直是個很正直的人。
因為正直，所以眼睛也容不得沙子，更是會將壞人，繩之以法。
可是，她卻為了他破例了。
姜怡輕輕地拍了拍周文軒的肩膀。
“安迪，你可能一直都沒有搞清楚，其實我的心里一直把你當成家人。”
因為是家人，很多事情，確實需要講道理，可是在家人的面前，又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講？
感情戰勝所有，更何況，周文軒也并不是罪無可恕。
聽到這話，周文軒很明顯的愣了愣。
家人？
反應過來后，周文軒的眼底，滿是驚喜。
“舅媽，你剛剛說什么？你把我當成家人？”
他激動得一把抓住姜怡的肩膀，還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。
只是……
周文軒忽然想到了霍燃。
姜怡不介意，可是霍燃呢？
當年，霍黎把霍燃騙的那么慘，所以，這些年霍燃一直心有余悸，才會懷疑他的真實目的。
因為在霍燃的心里，他和霍黎是一樣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