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已有抉擇,接下來的問題便是去留。
讓謝言兩人坐下,江沐為其斟茶,沒有一絲架子,好似幾個好朋友一般聊天。
“其實,”
江沐開口,聲音平淡:“我除了是無憂仙尊傳承者的身份外,還有一重身份。”
語畢,他不再多言,只端起茶杯,慢飲一口,目光幽深地望向兄妹二人,任其猜度。
謝言游眉頭微蹙,謹慎試探:“前輩……莫非出身十大劍宗之一?”
在他想來,能與無憂仙尊傳承者身份并列的,必是顯赫至極的來歷。
一旁的謝言芙卻眼睛一亮,幾乎是脫口而出:“我知道!您還是‘劍神’蒲賓鴻!對不對?”
她語氣雀躍,帶著少女特有的直覺一般。
江沐聞言,目光落在謝言芙那張尚且稚嫩卻已初顯靈秀的臉上,嘴角微揚,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,算是默認。
“啊?!”
謝言芙自已反倒驚得捂住了嘴,大眼睛瞪得圓溜溜:“我、我真是瞎猜的!前輩您真是那位……‘一劍一仙王’的蒲賓鴻前輩?”
謝言游更是渾身一震,難以置信地看向江沐。
在他想象中,那傳說中的“蒲賓鴻”,該是何等殺伐果斷、冷酷孤高、令人望而生畏的存在?
可眼前這位前輩,雖氣息深不可測,卻平和近人,不僅為他解圍,此刻更如友人般對坐飲茶,哪有半分傳聞中血雨腥風的煞神模樣?
“言芙,你當真是瞎猜的?”
謝言游仍有些恍惚。
謝言芙定了定神,眨眨眼,小聲道:“前輩既然讓我們猜,那這重身份定然非同小可。我就想,最不可能的那個,或許就是答案……沒想到,真蒙對了。”
她說著,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,眼神卻亮晶晶地偷瞄江沐。
江沐聽著,心中對這小姑娘的機敏倒是添了幾分贊許。
聰明人,一點就透,帶在身邊確實能省去不少麻煩。
“既然你們知曉了這層身份,”江沐示意兩人坐下,親自為他們續上熱茶,舉動自然,毫無架子,仿佛真是老友敘話:“便該明白,這扶劍城,于我而言,太小了。”
他語氣平緩,卻自有決斷之意流露。
他本就是為了“歸墟論劍”而來,游歷四方,磨礪劍道,豈會在此久留?
更何況,謝言芙既已承君劍仙尊遺澤,成為他的劍侍,二人便有了共同的劍道因果。
那歸墟論劍之盛事,自當有她一份。
對此,謝言芙非但毫無異議,眼中反而燃起灼灼的光。
她生于此,長于此,最遠不過隨兄長到過鄰近的仙城,對外面那浩瀚無垠、精彩紛呈的寶劍仙洲,早已心馳神往。
那么,謝言游呢?
江沐本以為,面對如此機緣,謝言游即便臉皮薄些,也定會懇求跟隨。
這對前路迷茫的謝言游而言,無疑是重返大道的最佳捷徑。
他甚至已想好,若對方開口,看在謝言芙的份上,帶他一程亦無不可。
然而,謝言游深吸一口氣,站起身,對著江沐深深一揖,語氣斬釘截鐵:“前輩厚誼,言游心領。但……言游不能走。”
他抬起頭,眼中沒有猶豫,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堅定:“非是晚輩不識抬舉,亦非不愿追隨前輩見識廣闊天地。實是謝家遭此大難,除我與言芙外,尚有流散在外的族人,有殘破的祖地,有未雪的深仇。
我身為謝家僅存的嫡系男丁,若就此一走了之,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?不重整家門,不報血仇,我謝言游,枉為謝家子孫!”
他聲音不高,卻字字鏗鏘,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。
他知道,只要自已開口懇求,江沐多半會答應。
可他更知道,那份責任,他放不下。
家族的血脈,祖輩的期望,亡者的冤屈,如同無形的鎖鏈,將他牢牢系在這片土地上。
最終,他選擇了留下,而且放棄得異常果斷。
只是,他并非毫無所求。
他再次躬身,聲音帶著一絲懇切:“前輩,言游確有一事,厚顏相求。”
“可是報仇之事?”
江沐已然明了。
“正是!”
謝言游眼中迸發出仇恨與希望交織的光芒:“此仇不共戴天,乃我謝家崛起必先鏟除之障!懇請前輩,助我一臂之力!”
江沐頷首,應得干脆:“好說。”
此事于他而言,無論對方有幾個仙王,是何種修為,不過是多揮幾劍或少揮幾劍的區別。
更何況,他本就打算讓謝言芙親自參與,了卻這段因果,也算是對她心志的一番磨煉。
得到江沐的承諾,謝言游如釋重負,感激之情溢于言表。
最大的一塊心病去除,他帶領殘存族人重振旗鼓、光復門楣的信念,頓時堅實了許多。
謝言游最終選擇留下。
這個決定,讓江沐不由對他高看了一眼。
能在巨大誘惑面前守住本心,明晰責任,這份心性,在年輕一輩中已屬難得。
江沐尊重他的選擇。
況且,平心而論,謝言游如今的資質與脫胎換骨的謝言芙相比,確有云泥之別。
對他而言,留在根基尚存的故土,凝聚族人之心,徐徐圖之,或許才是最適合他的道路。
家族遭逢劇變,早已將謝言游的心態磨礪得與從前截然不同,家族的榮辱興衰,已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。
總需要有人為了家族的重新崛起而做出犧牲。
謝言游,便自愿成為了那個“犧牲者”。
江沐帶走了承載著家族未來最大希望的謝言芙,將重擔留給了謝言游,心中不免生出些許虧欠之意。
于是,他決定暫留一段時日。
“在離開之前,我會在此指點你們兄妹修行一段時日。”
江沐淡淡道。
對江沐而言,隨意指點幾句,漏出些許修煉心得或資源,都足以讓如今的謝言游受用無窮。
謝家昔日即便曾有仙王,其眼界、底蘊、所掌握的高深法門,又如何能與江沐相比?
仙王與仙王之間,亦有天壤之別,有時足以氣死同境之人。
至于謝言芙,她境界陡升,猶如空中樓閣,空有磅礴力量卻不知如何精細駕馭,根基更是虛浮。
她也急需一場徹底而嚴酷的打磨。
而江沐自已,無疑是最好的“磨刀石”。
于是,謝家兄妹迎來了他們人生中最黑暗也最珍貴的一段時光。
江沐的教導,毫無溫情可言。
針對謝言游,是近乎苛刻的根基重塑與劍道理念的灌輸,將他原本駁雜的認知一點點打碎、錘煉、重組。
針對謝言芙,則是簡單粗暴的實戰碾壓。
在江沐壓制到同境界的情況下,她一次次被擊倒,又一次次被要求站起來,去體悟、去適應、去掌控體內那股陌生而龐大的力量。
兄妹二人時常被折磨得仙力枯竭、神魂疲憊、身上添滿細密的劍傷。
謝言芙畢竟年紀尚小,好幾次練到力竭,委屈與疼痛涌上心頭,眼淚便撲簌簌往下掉。
“哭?”
江沐的聲音冷澈如劍,沒有絲毫波動:“哭也算時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