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劍者,當(dāng)有凌云志’。
怎么,你現(xiàn)在的凌云志,就是在這酒樓里斟酒倒水,茍延殘喘?”
“哈哈哈!”
幾人哄笑起來。
酒樓中,不少修士皺起眉頭,露出不悅之色。
修仙界雖強(qiáng)者為尊,但如此公然折辱一個落魄之人,未免太過下作。
簡直有失劍修風(fēng)骨!
只是看這五人衣著氣度,顯然出身不俗,未必是好惹的角色,一時也無人出頭。
謝言游依舊沉默,只是斟酒的動作略微快了一絲。
他的側(cè)臉線條繃緊,眼底深處有痛苦、屈辱,更多的卻是一種近乎麻木的隱忍。
家破人亡,修為從真仙窺天境巔峰暴跌至勉強(qiáng)維持在散仙層次,道基受損,前程盡毀……從云端跌落泥沼的巨大落差,早已磨平了他昔日的棱角。
如今,活著已是不易,些許折辱,又算得了什么?
更何況,他還有……
“言游,你去別處幫忙。”
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。
醉劍軒的這一層主事快步走來,擋在了謝言游身前,對著那五名年輕劍修拱手笑道:“幾位公子,言游今日身體不適,不便伺候。
老夫親自為幾位斟酒如何?
本店新到了一批好酒,滋味醇厚,算在老夫賬上,請幾位公子品嘗。”
紫袍青年斜睨了掌柜一眼,知道這主事雖然不算什么大人物,但他們?nèi)羰窃诖说佤[事,也難免會惹麻煩。
他們也不是第一次來奚落謝言游,并且一直沒有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來,所以只是嘴上不饒人:“王主事,你倒是好心腸,收留這么個廢物。
不過,我們哥幾個今天就是來找謝師兄?jǐn)⑴f的,怎么,喝酒都不讓了?”
“就是,王主事,你可知道,當(dāng)年咱們這位謝師兄在學(xué)院里是何等風(fēng)光?多少師妹師姐圍著他轉(zhuǎn)?我們這些人在他眼里,怕是連提鞋都不配吧?”
藍(lán)衫青年陰陽怪氣:“如今嘛,嘿嘿,風(fēng)水輪流轉(zhuǎn)啊!”
王主事的臉色也有些難看,正要再勸,周圍已有熟客低聲議論開來。
“那幾個……好像是扶劍仙院的弟子?出身都不簡單。”
“那落魄青年竟是謝言游?我聽說過他!
三十年前,可是扶劍仙院那一屆的風(fēng)云人物,劍道天賦極高,據(jù)說有望在十萬年內(nèi)沖擊仙王!”
“可惜啊,謝家……就是那個原本在無憂鄉(xiāng)的家族吧?
據(jù)說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,一夜之間就……唉,他也被牽連,重傷跌境,能撿回條命就不錯了。”
“無憂鄉(xiāng)?那個傳說跟數(shù)個紀(jì)元時代的‘無憂仙尊’有點(diǎn)瓜葛,實(shí)際上屁都沒有的窮鄉(xiāng)僻壤?”
“可不就是么……”
聽著周圍的竊竊私語,那五名年輕劍修更加得意。
他們當(dāng)年確實(shí)都是謝言游的手下敗將,或是巴結(jié)不上之人。
如今謝言游虎落平陽,正是他們宣泄往日嫉妒與怨氣的最佳時機(jī)。
謝言游的頭垂得更低,肩膀微微聳動。
那些話語像刀子一樣扎進(jìn)他心里。
無憂鄉(xiāng)……家族……昔日的榮光與眼前的屈辱交織,幾乎讓他喘不過氣。
偏安一隅的江沐,將這一切盡收耳中。
他原本并不在意這種隨處可見的恃強(qiáng)凌弱戲碼。
修仙路長,此類事他見得太多。
然而,當(dāng)“無憂鄉(xiāng)”三個字傳入耳中時,他持杯的手微微一頓。
無憂鄉(xiāng)?
他這兩千多年在寶劍仙洲游歷,可不僅僅是在逃殺和練劍。
為了尋找修復(fù)恒暝劍、提升自身劍道的機(jī)緣,他翻閱了大量古籍野史,因此,他對這片仙洲塵封的歲月,了解遠(yuǎn)比從前深刻。
古籍零散記載,無憂仙尊曾縱橫仙域,逍遙自在,其道玄妙莫測。
而在寶劍仙洲的古老傳說中,確實(shí)留下過這位仙尊的零星痕跡。
有說他曾也在寶劍仙洲證得其無上劍道,也曾是一位公認(rèn)的劍仙;有說他的一位劍侍晚年歸隱于此,其隱居地便被稱作“無憂鄉(xiāng)”;更有荒誕傳言,說無憂仙尊的某件隨身仙物,甚至其部分傳承,就埋藏在無憂鄉(xiāng)某處。
當(dāng)然,歷經(jīng)無數(shù)紀(jì)元,無數(shù)修士前赴后繼的探尋,早已證明無憂鄉(xiāng)在明面上并無特殊,仙氣尋常,資源普通,漸漸就被認(rèn)定為只是一個巧合同名、或者傳說以訛傳訛的平凡之地,只有一些本地生靈在此生息繁衍。
江沐原本也只當(dāng)是個遙遠(yuǎn)的傳說。
但此刻,一個來自無憂鄉(xiāng)、身負(fù)血仇、劍道天賦曾不凡卻又莫名隕落的青年出現(xiàn)在眼前……這巧合,未免有些耐人尋味。
修行到了他這般境界,愈發(fā)相信“緣法”與“因果”。
或許,這冥冥中真有一線牽連?
是自已那個便宜師尊留下的后世因果,而自已繼承了他道統(tǒng),所以便遇見了?
就在那紫袍青年變本加厲,竟將一杯酒潑向謝言游,酒液濺濕其衣衫,引來同伴更加肆無忌憚的嘲笑時——
“聒噪。”
一個平淡至極,卻清晰傳入酒樓每個人耳中的聲音響起。
聲音不大,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偉力,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議論和刺耳笑聲。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角落陰影里,那個獨(dú)自飲酒、一直沒什么存在感,略顯落寞的青衫劍客,緩緩放下了酒杯。
他依舊坐在那里,甚至沒有抬頭,但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,已悄然彌漫開來。
那并非多么磅礴的威壓,而是一種極致的劍意。
在這氣息籠罩下,酒樓內(nèi)溫度驟降,所有聲音戛然而止,連那五名囂張的年輕劍修,都感到心頭一悸,莫名的寒意竄起。
會死!
這一刻,所有修士心中不約而同的閃出這個念頭。
因?yàn)椋@是仙王氣息!
扶劍仙城,本身便沒有多少仙王!
江沐,這才微微抬眼,目光如古井無波,掠過那五名僵住的年輕劍修。
僅僅一眼。
五名真仙境的劍修,如遭雷擊,臉色瞬間慘白!
他們仿佛看到了一柄無形巨劍懸于頭頂,劍尖直指神魂,森寒的殺意與無上的劍道威儀,讓他們周身仙力凝滯,神魂顫栗,差點(diǎn)當(dāng)場跪伏下去!
那是境界層次上絕對碾壓帶來的恐懼,是螻蟻面對仙神時本能的戰(zhàn)栗。
“滾。”
依舊是平淡的一個字。
五人如蒙大赦,又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推了一把,踉蹌著倒退數(shù)步,撞翻了桌椅,卻連屁都不敢放一個,驚恐萬分地看了那黑影一眼,連滾爬爬、狼狽不堪地沖進(jìn)了仙光門戶,瞬間消失不見。
酒樓內(nèi),一片死寂。
所有修士雖然都十分震驚,但卻沒有看著角落里的黑衣劍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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